[ilingku:040]
[00:01.44]陈平安把第二条石板鱼丢入了竹篓
[00:07.18]少女缓缓地抬起头来
[00:10.77]赤赤脚的少年已经转身快步走去
[00:14.09]又下了小气
[00:16.48]少女听着少年扑通一声后
[00:19.08]迅速从竹篓一手抓起了一条鱼
[00:22.42]低头望着还在蹦跳的它们
[00:25.14]神情严肃
[00:26.42]他点头道
[00:28.63]厉害的
[00:29.71]厉害的青衣少女知道这座小镇有许多怪异的景象
[00:38.54]名叫杏花巷的那口水井所挂铁锁
[00:42.50]不知有多长
[00:44.54]不远处的廊桥前身
[00:47.10]其实是一座横跨小溪三千年的石拱桥
[00:51.67]桥底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00:55.04]剑尖儿所指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碧绿水潭
[01:00.82]那座长着十二只脚的螃蟹牌坊
[01:04.22]祠堂外
[01:05.02]草丛里横七竖八的破败泥像
[01:09.11]北方有座瓷山
[01:11.07]堆积着历朝历代被督造官亲笔判定为残次品的瓷器
[01:17.81]一律被敲碎
[01:19.37]打烂
[01:20.17]等等等等
[01:22.27]她甚至知道大半缘由
[01:26.68]她很小
[01:27.68]就跟随爹走南闯北
[01:30.32]所以属于当之无愧
[01:32.32]见过大世面的
[01:35.44]但是当陈平安第三次抓着石板鱼上岸后
[01:40.34]双手已经空空的少女依旧蹲在鱼篓旁
[01:44.90]只是两只手还在偷偷擦拭着衣角
[01:49.10]她仰头看着赤脚少年走近
[01:52.37]就像老百姓看待神仙的眼神了
[01:57.03]陈平安被她古怪眼神给看得浑身不自在
[02:01.77]试探性地问
[02:04.26]你想要这些
[02:05.14]鱼
[02:06.98]少女下意识地使劲儿点头
[02:10.24]陈平安笑道
[02:12.46]那这三条都给你好了
[02:14.47]之后我再抓
[02:16.83]少女眨了眨眼睛
[02:18.83]然后开心笑了
[02:21.43]狐魅且狐媚
[02:26.14]陈平安很熟悉
[02:27.52]这种眼神就像自己小时候看待刘羡阳是一般无二
[02:33.83]那会儿的刘羡阳啊
[02:35.71]是杏花巷泥瓶巷这一带的孩子王抓蛇捕鸟儿捞鱼
[02:41.10]好像天底下就没他刘羡阳不会做的事儿
[02:45.82]到后来呀
[02:47.20]原本跟在刘羡阳屁股后头当跟班儿的同龄人
[02:51.35]有些也去了龙窑当学徒
[02:54.17]更多的是散入小镇各个杂货铺子当伙计
[02:58.93]或是给亲戚帮忙管账也有如宋集薪所说
[03:03.43]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去庄稼地里刨食儿吃
[03:08.13]那最后还跟刘羡阳混在一块儿的
[03:11.21]就只剩下他了
[03:15.64]陈平安将送给少女的三条石板鱼啊
[03:19.58]用几根儿狗尾巴草穿过鱼鳃
[03:22.62]串在一起
[03:23.91]递给了少女
[03:25.99]她接过这串儿鱼啊
[03:27.87]拎了拎
[03:29.02]感觉呀
[03:29.94]不像是能够凑足一碟儿青椒炒鱼
[03:33.73]她便歪着头瞥了眼小溪
[03:35.83]水坑儿满是期待
[03:39.73]陈平安心领神会
[03:42.03]他歉意道
[03:44.37]接下来抓起的鱼
[03:45.81]我要熬汤给朋友补
[03:47.17]身体不能送给你了
[03:50.57]少女指了指不远处那只打开的包裹
[03:53.98]示意可以用那些糕点来换鱼
[03:57.23]陈平安摇头笑道
[03:59.21]不行
[04:00.31]糕点好吃也能填饱肚子
[04:02.95]但是不如鱼汤养人呢
[04:06.60]少女点了点头
[04:08.36]没有强人所难
[04:10.00]默默坐回原位
[04:11.88]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在脚边儿
[04:14.84]然后继续她坐吃山空的大业
[04:21.40]陈平安虽然好奇她的身份
[04:23.84]但也没多嘴询问
[04:26.01]看她穿着打扮呢
[04:27.67]不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儿的大家闺秀
[04:31.80]倒是有点儿像隔壁邻居的稚圭秀里秀气
[04:35.98]也不爱说话
[04:38.32]陈平安突然有些担心
[04:40.74]她不会是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吃的小丫鬟吧
[04:45.08]听说那些大宅里的规矩厉害得很呢
[04:48.87]刘羡阳和宋集薪两人总喜欢反着说话
[04:52.78]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倒是例外
[04:56.68]只不过刘羡阳的说法很吓人
[04:59.53]说是丫鬟婢女在那些院墙高高的宅子里头一个走路
[05:04.61]姿势不对
[05:05.73]就会被眼睛跟捕蛇鹰一样好的管家派人打断腿
[05:10.61]丢到墙外的街上等死
[05:13.75]宋集薪则说
[05:14.79]刘羡阳这是以讹传讹才没那么夸张
[05:18.86]只不过大家门户里的丫鬟嬷嬷确实走路都跟猫似的
[05:24.06]听不着半点儿声音
[05:26.69]羡阳瞥见一旁偷着乐的婢女稚圭
[05:29.89]立即就恼羞成怒
[05:31.69]大骂
[05:32.17]宋集薪鹅什么鹅呀
[05:34.37]你家的鹅会说话
[05:38.49]陈平安最后抓上来七八条石板鱼
[05:42.97]竹篓被它们撞得摇摇晃晃
[05:46.25]脸色惨白的少年知道自己差不多极限了
[05:51.44]春天的水冷是往骨子里钻的那种了
[05:56.04]最主要当然还是受伤的左手经不住啊
[06:00.21]陈平安最后一次上岸后
[06:02.51]快步跳下青色石崖
[06:04.59]钻入溪畔草丛里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06:09.95]没过多久啊
[06:11.41]拔出三四样草来
[06:13.64]不少草根还带着泥土
[06:15.98]一大把就握在手心儿
[06:18.20]捡了块儿普通石子回到石崖后
[06:22.56]找到石崖一处
[06:23.80]手心大小的天然小坑洼擦干抹净
[06:28.03]开始轻轻地捶倒着
[06:30.27]草药很快呀就变成了一团青色浆糊汁水
[06:36.37]散发出春季水畔野草的独有芬芳
[06:42.99]背对着少女
[06:44.71]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06:47.47]咬紧牙关
[06:48.97]开始拆解左手棉布
[06:51.80]额头很快就渗出
[06:53.80]汗水
[06:54.84]一下子覆盖了从头发滑落的冰冷溪水
[07:00.54]血肉模糊的伤口虽然比起包扎前的白骨可见已经好上一些
[07:07.38]但仍然称得上触目惊心
[07:11.46]陈平安来时
[07:12.78]并没想到左手会触碰溪水
[07:15.85]所以没有准备棉布条儿
[07:18.68]之前他满脑袋都是蛇胆石
[07:21.64]可以挣钱以及抓鱼炖汤这两件事儿
[07:25.92]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07:30.43]少年正有点儿懵
[07:32.39]突然一只手掌出现在他眼前
[07:36.37]手掌上摊放着几条干燥洁净的布条儿
[07:41.83]原来是青衣少女
[07:43.47]不知何时撕下了一截儿袖管子
[07:48.05]陈平安惨然一笑
[07:50.51]顾不得跟少女客气
[07:52.35]往手心儿伤口涂抹上草药后靠近嘴边儿
[07:56.71]用牙齿咬住一端
[07:58.51]右手扯紧
[08:00.15]围绕手背两圈儿之后打了个结儿
[08:03.78]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08:06.90]又如蝴蝶绕枝
[08:08.78]让旁观者眼花缭乱
[08:13.61]绑扎完毕后
[08:15.33]陈平安缓缓抬起右臂
[08:17.77]擦拭满脸汗水
[08:19.91]两条胳膊呀
[08:21.07]颤抖不止
[08:22.23]根本不受控制
[08:25.20]蹲在附近的青衣少女朝陈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来
[08:30.46]满脸的你很厉害的神情
[08:34.02]陈平安右手指了指眼睛
[08:36.54]苦笑道
[08:38.37]其实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08:42.49]少女转头瞥了少年自己编织的大箩筐和青竹鱼篓
[08:47.69]有些疑惑
[08:49.73]陈平安神色尴尬
[08:53.57]那些石头能挣钱的
[08:55.73]而且抓鱼也很重要
[08:59.85]少女懵懵懂懂
[09:01.77]但是仍没有开口说话
[09:04.34]两眼有些放空
[09:06.22]扭头愣愣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溪水潺潺溪水摩挲着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哗啦啦作响
[09:18.86]那一刻
[09:20.14]星空璀璨
[09:21.78]天地寂寥
[09:23.77]人间好像唯有一双少年少女陈平安的身体逐渐安静平稳下来
[09:34.57]原先急促的呼吸开始下意识放缓
[09:38.53]转为悠长绵绵
[09:41.71]就像从山洪暴发的小溪
[09:44.51]变成了春秋枯水的溪水
[09:48.33]这种悄然转变少年自己根本没在意
[09:53.10]浑然天成
[09:54.92]水到渠成
[09:59.52]陈平安知道一身湿漉漉的
[10:02.50]不能被初春的冷风吹得太长太间
[10:07.03]得赶紧回到小镇呢
[10:08.89]换身衣服少年自然不会懂医书上的那些养生和病理
[10:15.33]但是这辈子最怕生病一事的少年
[10:18.61]对于四季节气变换和自身身体的适应
[10:22.97]早就培养出一种敏锐直觉
[10:26.30]所以他很快穿上草鞋
[10:28.94]在腰间系上鱼篓
[10:30.74]背起箩筐
[10:32.19]跟青衣少女挥了挥手
[10:35.49]我走了
[10:36.33]姑娘
[10:36.65]你也早期回家
[10:39.35]陈平安一边儿走下石崖
[10:41.53]一边儿忍不住转头提醒
[10:44.68]廊桥那边儿水特别深
[10:46.48]千万小心别脚底下打滑啊啊
[10:49.25]回家的时候最好靠着水田这边儿一侧
[10:52.55]哪怕摔倒了一身泥
[10:54.47]也总好过掉到溪里去
[10:57.93]陈平安说着说着
[10:59.55]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有些不吉利
[11:02.65]听着不像是好话
[11:04.81]反倒是泥瓶巷顾粲他娘最擅长的那种诅咒人的混账话
[11:11.42]陈平安很快闭上嘴巴
[11:13.56]不再唠叨
[11:14.98]加快脚步向北跑向了小镇
[11:19.93]箩筐很沉
[11:21.81]可是草鞋少年呢
[11:23.65]格外开心
[11:26.13]解开那个近乎死结的心结后
[11:29.22]陈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11:33.44]好好的
[11:35.05]比如说要有钱能买得起
[11:38.99]带着独特墨香的春联儿彩绘门神吃得上毛大娘家铺子的肉包子
[11:46.38]最好再买一头牛
[11:48.26]像隔壁宋集薪那样能养一窝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