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105]
[00:00.55]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00:03.84]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针铜缴蜡一般
[00:07.77]毫无半点胜趣
[00:09.65]天气晴朗的时候
[00:11.37]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
[00:14.61]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
[00:18.24]去探那孤寂的深味
[00:20.37]去在万籁聚集的瞬间
[00:23.09]在天水相应的地方
[00:25.09]他看看草木丛菊
[00:27.41]看了看白云碧落
[00:29.42]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闲人
[00:34.10]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
[00:36.76]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
[00:39.37]他便把自己当做了所说的话
[00:43.85]也在心里对那夫讲了他同他的成正比
[00:51.98]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
[00:54.02]在这样的时候
[00:55.18]也难怪他不愿意上学
[00:57.14]去去做那同机械一样的功夫去
[01:01.12]他竟又接连四五天不上学
[01:04.00]去听讲的时候
[01:06.05]有时候到学校里去
[01:07.86]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
[01:11.82]他避来避去
[01:13.30]想避他的同学
[01:14.90]然而
[01:15.54]无论到什么地方
[01:17.14]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脊背上的样子
[01:23.47]上课的时候
[01:24.44]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
[01:27.40]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
[01:30.32]在仇人广众之中感到的这种孤独到被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到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
[01:41.26]看看他的同学
[01:42.63]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
[01:46.87]只有他一个人
[01:48.27]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
[01:50.99]心想却同飞云失殿一般
[01:53.95]在那里做无边无际的空享
[01:57.17]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
[01:59.30]先生退去之后
[02:00.86]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
[02:03.34]谈天的谈天
[02:05.21]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
[02:09.38]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
[02:11.90]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垂住的样子
[02:16.02]劈得不嘴不做一声
[02:18.89]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
[02:23.01]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
[02:26.85]去寻欢作乐去了
[02:28.96]一见了她
[02:29.73]那一副愁容
[02:31.17]没有一个不报途奔散的
[02:34.58]因此
[02:35.14]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02:37.89]他们是日本人
[02:39.10]他们都是我的仇敌
[02:40.66]我总有一天来复仇
[02:42.54]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02:45.59]一到了悲愤的时候
[02:48.08]他总这样的想
[02:49.48]然而到了安静之后
[02:51.60]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
[02:53.96]说他们都是日本人
[02:56.13]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
[02:58.77]因为你想的他们的同情
[03:01.37]所以你怨他们
[03:02.94]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吗
[03:05.99]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
[03:08.32]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
[03:11.16]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
[03:13.32]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挚心的话
[03:16.80]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
[03:20.19]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
[03:23.39]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他的同学
[03:27.17]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
[03:29.81]他总以得他们是在那里笑他
[03:32.98]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
[03:35.63]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
[03:37.95]若要偶然看他一眼的人
[03:40.15]他又忽然红起脸来
[03:42.52]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
[03:44.49]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
[03:48.77]背起来
[03:49.61]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
[03:52.93]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03:56.83]有一天放课之后
[03:58.40]他携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
[04:01.40]有三个日本学生同他同路
[04:04.66]将要他觊觎的旅馆的时候
[04:07.43]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
[04:11.57]在这一区室外的地方从没有女生看见的
[04:15.98]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生
[04:18.40]呼吸就紧缩起来
[04:20.05]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
[04:23.53]她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他们说
[04:27.18]你们上哪儿去
[04:28.89]那两个女学生就坐起叫声来回答
[04:33.06]不知道
[04:34.40]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
[04:37.09]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
[04:39.45]只有他一个人
[04:40.62]似乎是他自家同他们讲了话似的
[04:44.30]匆匆跑回旅馆来
[04:46.65]进了他自家的房
[04:48.14]把书包用力地向喜尚一丢
[04:51.10]他就在喜上堂下了日本室内都铺的席子
[04:55.59]坐也洗地而坐
[04:57.75]睡也睡在卧席上的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
[05:03.43]用了一只手枕着头
[05:05.71]一只手按着胸口
[05:07.59]他便自嘲自骂地说
[05:11.02]你既然怕羞
[05:12.27]何以又要后悔
[05:14.09]就要后悔
[05:14.94]可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
[05:17.54]不同他们去讲一句话
[05:19.94]说到这里
[05:21.03]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生的烟波来
[05:26.57]那两双活泼的眼睛
[05:28.86]那两双眼睛里处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
[05:32.66]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
[05:34.74]他又忽然叫起来
[05:37.01]呆人
[05:37.50]呆人
[05:38.02]他们虽有意思
[05:39.18]与你有什么相干
[05:40.74]他们送送所送的秋波
[05:43.26]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吗
[05:46.47]他们已经知道了
[05:48.20]已经知道我是知难人了
[05:51.39]否则他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
[05:54.43]复仇
[05:55.19]复仇
[05:55.99]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05:58.25]说到这里
[05:59.18]他那火热的甲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来
[06:05.52]他是伤心到极点了
[06:07.37]这一天晚上
[06:08.53]他记得日记
[06:09.53]说
[06:09.93]我何苦要到日本来
[06:12.33]我何苦要求学问
[06:14.85]既然到了日本
[06:16.21]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辱的
[06:19.78]中国呀
[06:20.55]中国
[06:21.19]你怎么不富起来
[06:22.91]我不能再人影过去了
[06:27.14]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
[06:29.99]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
[06:32.83]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来到日本来倒也罢了
[06:39.27]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
[06:43.76]他们留了五个月学
[06:45.88]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荣华滑乐吗
[06:50.89]这五六年的岁月
[06:52.85]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
[06:54.93]受尽了千辛万苦
[06:56.85]积了数十年的学识
[06:58.97]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吗
[07:05.00]人生百岁
[07:06.21]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来的光景
[07:09.85]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
[07:12.41]我就不得再步
[07:14.64]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
[07:17.56]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07:21.93]槁木的二十一岁
[07:23.58]死灰的二十一岁
[07:25.50]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
[07:28.10]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07:30.96]知道
[07:31.57]我也不要名誉
[07:33.33]我也不要
[07:34.52]我只要一个安慰我
[07:36.41]体谅我的心
[07:37.89]一副白热的心肠
[07:39.78]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
[07:42.94]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07:45.67]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07:47.60]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
[07:50.76]她要我死
[07:51.88]我也肯的
[07:53.38]若有一个夫人
[07:54.55]无论她是没是仇
[07:56.75]能真心真意地爱我
[07:58.87]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08:01.23]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08:04.26]苍天呀
[08:05.07]苍天
[08:05.75]我并不要知识
[08:07.23]我并不要名誉
[08:08.67]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
[08:11.11]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衣夫
[08:15.19]使他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
[08:18.43]我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