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103]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0.27]魔搭 不久
[00:02.12]李国香就被杨明高书记召回县里
[00:05.78]详细的汇报了公社干部的队伍基本情况
[00:09.72]当然包括了芙蓉镇大队王秋赦这些年来的悔改前非
[00:15.52]力求上进
[00:16.80]对上级领导忠心耿耿等有关的情况
[00:21.26]杨书记自然是根据不能把活人看死
[00:25.40]也不能把死人看活的原则
[00:28.04]对王秋赦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搞三忠于蒋用时的鹦鹉学舌予以谅解
[00:37.40]重在现实表现
[00:39.96]过了些日子
[00:41.34]芙蓉镇上就传出了风声
[00:43.80]说是为了培养和重用立场坚定
[00:47.34]爱憎分明的基层干部
[00:50.02]县委准备提拔本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00:57.50]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01:00.04]也是好事多磨
[01:02.32]王秋赦收缴了冬笋
[01:04.54]擅自在芙蓉镇实施紧急戒严的事儿
[01:07.76]还是被人告到了省里和地区
[01:11.54]十里之郡必有良才
[01:14.68]何况芙蓉镇还是个三省十八县的贸易镇级
[01:20.67]那究竟是谁告的
[01:22.55]当日虚场的人鱼龙混杂
[01:26.35]什么阶级成分
[01:27.89]社会关系的没有
[01:30.37]是难以一一查实
[01:33.77]根据当时政府办事的一般手续
[01:36.67]人民群众告到省里的状子必定是批转地区
[01:42.02]地区再有批转到县里
[01:44.84]县里再批转到公社
[01:47.58]都落到了李国香的手里
[01:50.32]这些批语大都是一样的口气
[01:54.96]请查实情况
[01:56.60]予以处理
[01:58.59]根据党的有关政策
[02:00.59]查实处理
[02:03.23]责成党委有关部门处理
[02:07.29]专锁在公社卓处
[02:10.41]年月日当然不同是批文
[02:12.93]当日填写上去的就是鲜红权威的印鉴
[02:17.73]虽然都是标准的圆形
[02:20.21]但是也有大小之分
[02:22.01]印泥的颜色也有浓淡
[02:25.21]状子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02:28.33]县委的有关部门呈报到地区的有关部门
[02:32.15]关于提拔任命王秋赦同志为公社革委副主任的成文一直没有批下来
[02:40.81]连杨明高书记都只是摇头叹气
[02:45.44]压制新生力量的顽固势力是何等的根深蒂固啊
[02:52.05]后来随着形势发展
[02:54.91]县委决定把芙蓉镇设置为小公社一级乡镇
[02:59.57]就把王秋赦安排为拿工分吃补贴的新型干部政革委主任
[03:07.15]县委职权范围的事
[03:09.03]也就无需什么上级批准了
[03:12.75]当时学生新社来社去
[03:16.23]新干部新不拿工资拿工分
[03:21.09]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为着向资产阶级法权挑战而树立起来的新生事物
[03:29.31]王秋赦既是新型干部
[03:32.41]多是在基层锻炼
[03:35.23]日后是前程无量啊
[03:39.89]这娘卖怪斗来斗去二十几年了
[03:44.77]倒是斗错了
[03:46.61]秦颠子不但判错刑了
[03:49.09]就连一九五七年的右派帽子也戴错了
[03:54.29]不但要出牢房
[03:56.15]还恢复工作
[03:57.69]工资还不低
[03:59.78]比我这一阵头头收入还高得多
[04:03.86]而且杨明高书记还对我留了一手
[04:08.90]当了几年镇长
[04:10.94]连个国家干部也没给转
[04:13.70]还是吃农村粮拿工分儿
[04:17.02]每月只是三十六块钱的补助
[04:21.44]王秋赦在政革委办公室里
[04:24.44]面对着县委的两份摘帽改正材料
[04:28.20]拿不起放不下
[04:30.86]办还是不办
[04:33.64]拖着等等看
[04:36.72]可是全国都在频繁冤假错案
[04:40.34]报纸上天天登
[04:42.24]广播里天天喊
[04:44.16]你王秋赦不过是个盐史大的公分镇长
[04:48.44]颈骨上长了几个脑袋壳啊
[04:52.20]娘卖怪这么讲
[04:55.83]秦书田又派改正
[04:58.27]胡玉音改变成分供销社主任副职
[05:03.01]这税务所所长挺反
[05:06.27]还有北方大兵谷燕山呢
[05:10.29]能带出这么一大串串儿
[05:12.91]十几二十几年来
[05:14.79]山镇上谁没有错儿
[05:18.49]就指那个北方大兵谷燕山好像没大错儿
[05:23.69]但若不是十几年来这么斗来斗去
[05:27.85]自己能斗到今天
[05:30.21]这个职务还不是鸡狗不如的吊脚楼主
[05:36.81]要一分为二啊
[05:39.13]要一分为二
[05:41.43]王秋赦最为烦恼的还不是这个
[05:44.29]他还有个经济利害上的当务之急
[05:47.45]要退赔错划胡玉音的新楼屋
[05:53.14]镇革委早就将阶级斗争展览室改做了小小的招待所
[05:58.76]小招待所每个月都有一两百元的收入
[06:03.00]又无需上税
[06:04.64]上级领导来镇上检查指导工作
[06:08.52]跟兄弟单位搞协作
[06:10.98]大宴小宴
[06:12.60]酒宴开支
[06:14.34]都指望这一笔收入
[06:18.00]向胡玉音讲清楚道理
[06:21.00]要求他顾全大局
[06:23.09]房屋产权归还他
[06:25.63]暂时仍然做个小招待所所使用
[06:29.39]今后付给他一点房钱
[06:32.71]五块八块的
[06:34.57]这估计问题不大
[06:37.19]王秋赦在眉梢的经济问题还有一个
[06:40.98]就是要退赔社交运动中没收胡玉音的一千五百元钱
[06:47.87]十几年来
[06:49.29]这笔钱哪儿去了
[06:50.75]已经去向不明了
[06:52.59]前些年
[06:53.59]自己没有职务补贴
[06:55.59]后些年
[06:56.71]每月也只有三十六块
[06:58.13]那吃吃喝喝
[07:00.09]零碎花用
[07:01.43]奉送各种各样的礼物
[07:04.67]哪里够啊
[07:06.42]你王秋赦还买了一部印票机吗
[07:11.62]娘卖怪
[07:13.56]这笔款子从哪里出呢
[07:17.08]哎
[07:18.22]先欠着
[07:19.26]对了
[07:20.32]先欠着
[07:21.64]拖拖再说
[07:23.70]十几年来搞政治运动
[07:26.10]经济上是有些模糊
[07:29.26]一千五百元钱
[07:31.16]当初交在谁手里
[07:33.48]谁打了收据
[07:36.70]一笔无头账啊
[07:38.52]糊涂账
[07:40.56]胡玉音呐
[07:42.18]党和政府给你平反了
[07:44.30]昭了雪
[07:45.60]恢复小业主成分
[07:47.74]归还楼屋房产
[07:50.42]还准许你和秦书田结婚
[07:53.82]合法同居
[07:55.42]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07:57.20]是吧
[07:58.36]哼
[08:00.24]话虽这样讲
[08:01.82]王秋赦的日子是越来越难混了
[08:05.28]近些日子
[08:06.54]新街老街出现了各种小道消息
[08:10.50]马路新闻也十分不利
[08:13.42]纷纷传说上级即将委任北方大兵谷燕山为镇委书记兼政革委主任
[08:22.77]上级并没有下什么公文
[08:24.89]但居民们早已经眉开眼笑了
[08:28.39]这人心的背向
[08:30.11]王秋赦不吃不傻
[08:32.95]是感觉的出来的
[08:34.67]真是如芒在背
[08:37.27]如见玄井
[08:40.54]如今他也不敢在大会小会上追谣
[08:44.40]辟谣 肃谣了
[08:46.46]打几次电话到县委去问
[08:49.20]县委办公室的人也含糊其辞
[08:52.18]没有个明确的回答
[08:54.23]他精神恍惚
[08:55.77]心躁不安
[08:57.49]真是到了食不甘味
[08:59.67]卧不安寝的地步
[09:01.71]他经常坐在办公室里
[09:03.81]痴痴呆呆
[09:05.49]脸色有些浮肿
[09:07.11]眼睛发直
[09:09.05]嘴里还念念有词
[09:11.45]谁也不晓得他念什么
[09:13.89]他神思有些迷离错乱
[09:17.83]有一天
[09:19.53]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09:24.69]老子不
[09:26.11]老子不
[09:27.87]老子在台上一天
[09:30.15]你们就莫想改正
[09:32.25]莫想平反
[09:35.41]就是在大劫大难的年月
[09:39.19]人们互相检举背叛摧残的年月
[09:43.11]或是龟缩在各自蜗居里自身难保的年月
[09:48.31]生活的道德和良心
[09:50.29]正义的忠诚并没有泯灭
[09:53.63]也没有沉沦
[09:55.33]只是表现为各种不同的方式
[09:58.61]北方大兵谷燕山是最看世情
[10:02.69]那一年铁帽又派秦书田背叛劳改去了
[10:07.57]胡玉音被管制劳动
[10:10.15]老谷好些日子胆战心惊
[10:13.45]因为他给这对黑夫妻助过媒
[10:17.03]但是后来事实证明
[10:19.07]黑夫妻两个人还通人性
[10:21.69]守信用
[10:22.89]并没有把他老谷揭发出来
[10:25.57]使他免受了一次审查
[10:27.93]要不他谷燕山可能真会丢掉了党籍官级
[10:34.82]就这一年年底的一天晚上
[10:37.68]刮着老北风
[10:39.74]飘落着鹅毛雪
[10:42.52]老虎不晓得又是在哪里喝了二两回来
[10:46.66]从老胡记客栈门口路过
[10:49.30]忽然听见里头娘啊
[10:51.72]娘啊
[10:52.78]救救我
[10:54.16]我快要死了痛苦呻吟
[10:57.88]声音很是凄惨
[10:59.74]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11:03.93]胡玉音这新富农婆要生产了
[11:08.39]这念头闪进了他脑瓜壳里
[11:11.19]他立刻走上台阶
[11:12.65]抖了抖脚身上的雪花
[11:15.01]推了推铺门
[11:17.91]门没有上门栓
[11:19.85]他走进黑咕隆隆的长铺里
[11:22.45]在木板隔成的卧室里
[11:24.77]见昏黄的油灯下
[11:26.59]胡玉音挺着个大肚子卧在睡床上
[11:30.53]双手死命的扳住床梯
[11:33.07]满头手指大一粒的汗珠
[11:35.97]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11:38.49]这可把谷燕山的酒都吓醒了
[11:41.15]他一个男子汉
[11:42.55]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
[11:46.24]人 你你你
[11:47.80]你这是
[11:48.82]快 快了啊
[11:50.88]谷主任本人
[11:53.72]快
[11:54.56]快扶我起来一下
[11:57.40]倒口水给我喝
[12:00.42]谷燕山有些胆战
[12:02.78]身上有些发冷
[12:04.79]真是懊恼不应该走进这屋里来
[12:07.83]他摸索着兑了碗温开水给胡玉音喝
[12:11.59]胡玉音喝了水
[12:13.13]又叫扯毛巾给他擦了汗
[12:17.36]胡玉音就像个落在水里快要淹死的人
[12:21.46]忽然见到了一块礁石一样
[12:24.92]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谷燕山
[12:28.88]谷主任
[12:30.48]大恩人
[12:32.14]我今年三十三了
[12:35.38]这头胎难养哦
[12:38.38]我去喊个接生婆来
[12:40.40]谷燕山这时也急出了一身汗
[12:45.48]不
[12:49.76]镇上的女人们早就朝我吐口水
[12:54.26]我怕他们
[12:56.26]你陪陪我
[12:58.18]反正我快要死了
[13:00.72]大的小的都活不成
[13:04.34]娘
[13:05.98]娘啊
[13:07.46]你为什么留我在这世上
[13:10.14]造孽呀
[13:12.49]曰 莫哭 莫哭
[13:14.75]莫讲泄气的话
[13:16.17]痛你就喊
[13:18.41]哎呦
[13:19.65]谷燕山这个北方大兵顿时心都软了
[13:23.61]碎了
[13:25.09]他身上陡然长了一股凛然正气
[13:28.95]决定把拯救这母子的性命担子挑起来
[13:33.17]义不容辞
[13:34.51]什么新富农婆
[13:36.15]去他个球
[13:37.45]老话讲
[13:38.35]救人一难胜造七七浮屠
[13:40.97]顶多为这事吃了批判受处分
[13:44.96]人一横了心
[13:46.46]就无所惧了
[13:48.28]音 你莫急
[13:50.08]你若是同意
[13:51.66]我就来给你
[13:54.42]当然
[13:56.66]政府派来的工作同志
[13:59.00]就该都像你这样的一色
[14:01.16]人可是他们
[14:04.10]恩人
[14:05.20]你好
[14:06.32]你
[14:06.64]你是我的青天大人
[14:09.36]有你在
[14:10.72]我今天晚上讲不定还能熬过去
[14:16.48]你去烧一锅水
[14:19.50]给我打碗鸡蛋花汤来
[14:22.83]我一天到晚黑水米不粘牙
[14:27.21]听人家讲养仔儿的时候
[14:29.91]要吃
[14:31.65]要吃
[14:33.05]吃饱了才有力气
[14:36.51]谷燕山就像过去在游击队里听到了出击的命令一般
[14:41.51]手脚麻利的去烧开水打蛋花汤
[14:45.90]同时提心吊胆的听着睡房里的产妇呻吟
[14:50.78]不知道为什么
[14:52.32]她神情十分振奋
[14:54.40]头脑也十分清醒
[14:56.12]他充满着一种对一个新生命出世的渴望和信心
[15:03.22]柴灶里的火光把他胡子拉碴的脸照得通红
[15:08.24]他觉得自己在执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使命
[15:12.98]而且带点神秘性
[15:15.84]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15:18.64]竟然一下子这么兴冲冲喜冲冲的
[15:22.86]胡一音在这谷燕山手里喝下了一大碗汤花后
[15:28.04]阵痛仿佛停息了
[15:30.12]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15:34.32]好像有点羞涩似的
[15:37.50]然而产妇在临盆前母性的自慰自豪感
[15:42.34]能够叫死神望而却步
[15:45.92]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体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15:51.78]胡玉音半卧半仰
[15:54.24]张开双腿
[15:55.54]指着挺着个和大圆球似的肚子说
[15:59.64]你这个小东西
[16:01.52]在里头拳打脚踢的
[16:05.26]淘气的很
[16:07.10]八成是个娃工仔
[16:10.82]全不管他老娘子老娘的姓名
[16:17.80]恭喜
[16:22.02]天爷保佑你母子平安
[16:25.35]谷燕山在这个战争年代出入过生死过来的人
[16:30.37]竟讲出一句带有迷信色彩的话来
[16:34.87]有你在
[16:36.23]我就不怕了
[16:38.49]不是你
[16:39.95]今晚上我就是痛死在这铺里硬邦了都没人晓得
[16:48.21]胡玉音说着
[16:50.05]眼睛朦朦胧胧的
[16:52.11]竟然睡过去了
[16:55.07]或是挣扎苦熬了一整天
[16:59.38]婴儿在母体里也疲乏了
[17:03.28]或许是更大的疼痛前的一次短暂歇息
[17:10.08]谷燕山这刻焦急起来了
[17:12.72]他一直在留心倾听公路上有无汽车开过的声音
[17:17.61]胡玉音睡下后
[17:19.11]他索性转出铺门
[17:21.29]顶着风雪来到公路上守候
[17:25.23]哪怕是横睡在路上
[17:27.27]都要随便把哪一辆车子截住
[17:31.05]过了一会儿
[17:32.51]雪停了
[17:33.97]风息了
[17:36.39]满世界的雪白把夜色照得明晃晃的
[17:41.57]谷燕山双手拢进旧军大衣里
[17:45.19]焦急的在雪地里来回走动
[17:48.49]这一刻
[17:49.61]他就像一个哨兵
[17:51.69]是啊
[17:53.23]当年在平津战场上
[17:55.21]他就是穿的这身大衣
[17:58.19]也是站在雪地里
[18:01.09]等候发起总攻的信号
[18:05.07]盼望着胜利的黎明
[18:09.01]日子过得真快
[18:11.38]世事变化真大呀
[18:14.66]一个人的生活
[18:15.98]有时对他本人来说是一个谜
[18:19.02]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
[18:23.10]二十多年前
[18:24.64]他站在华北平原的雪地里
[18:28.01]是在以浴血奋战来迎接一个新的国家
[18:32.81]新的社会的诞生
[18:35.85]二十年后的今天
[18:38.01]他却是站在南方山区的小镇
[18:41.35]铺着白雪的公路上
[18:43.53]等候着一辆过路的汽车
[18:47.05]用以迎接一个新的小生命
[18:51.25]然而
[18:52.31]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新生命
[18:55.16]黑五类的后代
[18:57.06]非法同居的婴儿
[18:59.66]他的出世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19:06.08]世界真的是太复杂
[19:08.92]太丰富了
[19:10.26]解释不清
[19:11.95]他不时回过头去望望老胡记客栈
[19:15.27]他急切的盼望着听到汽车的隆隆声
[19:19.51]见到车灯在雪地里扫射出强烈的光柱
[19:26.17]前些时
[19:27.53]他还为汽车带来的尘土泥浆而咒骂过
[19:32.19]可是如今
[19:33.45]他把汽车当做了解救胡玉音母子性命
[19:37.63]也是解救他脱离困境的神灵之物
[19:42.91]可见
[19:43.87]无论是物质的文明还是精神的文明
[19:47.43]都是诅咒不得的
[19:50.10]过了好一会儿
[19:51.46]他终于拦下了一辆卡车
[19:53.92]而且还是解放军部队上的
[19:56.66]一年前
[19:57.56]附近山洞里修了座很大的军用地下仓库
[20:02.34]解放军驾驶员听着这位操着一口纯正北方话的地方干部模样的人解释了情况
[20:09.74]就立即让他上了车
[20:12.00]并把车子倒退到老街口
[20:15.38]果然
[20:16.40]谷燕山刚把胡玉音连扶带驾塞进了驾驶室
[20:21.54]胡玉音的阵痛就又发作了
[20:25.04]在他怀里痉挛着
[20:26.98]呻吟着
[20:29.19]多亏了解放军战士把车子开得既快又稳
[20:34.03]径直开进了深山峡谷的部队医院里
[20:38.73]胡玉音立即被抬进了二楼的诊断室
[20:42.43]安静的长长的走廊里
[20:45.43]灯光净洁明亮
[20:47.43]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医生护士在一扇玻璃门里进进出出
[20:54.87]看来产妇的情况严重
[20:57.13]谷燕山守在玻璃门边
[20:59.27]一步也不敢离开
[21:01.75]诊断室就像仙阁琼楼
[21:04.83]医生护士就像仙姑仙子
[21:08.43]他这个俗人不得进入
[21:11.47]不一会儿
[21:12.98]一位白大褂领口上露出红领章的医生拿着个病历卡出来找他
[21:19.80]直到军医解下大口罩
[21:23.24]他才发觉是个女的
[21:25.34]很年轻
[21:27.66]你是产妇的爱人吗
[21:29.48]叫什么名字
[21:30.60]什么单位
[21:32.31]谷燕山脸块火烧火辣的
[21:34.97]一时不知所措
[21:36.65]他胡乱点了点头
[21:38.31]事已至此
[21:39.31]不点头怎么办
[21:40.81]救人要紧呢
[21:42.86]他结口结舌的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21:47.10]女医生一一的填写在病历卡上
[21:50.72]接着告诉他
[21:53.62]你爱人由于年纪较大
[21:56.34]孕娠期营养不良
[21:58.32]婴儿胎位不正
[21:59.84]必须剖腹
[22:00.96]请签字切剖
[22:04.24]剖腹
[22:05.58]谷燕山倒吸了一口冷气
[22:07.64]眼睛瞪得很大
[22:09.36]他顾不上脸红耳赤了
[22:11.26]他的心口砰砰跳着
[22:13.65]望着军衣领口上的红领章
[22:15.93]好一刻才定了定神儿
[22:18.61]自己也是这支队伍里出来的
[22:20.97]这支队伍历来都是人民子弟兵
[22:24.37]对人民负责
[22:25.65]爱人民
[22:27.33]十几二十年来
[22:29.03]虽然有了种种变化
[22:31.17]他相信这儿根本一点儿没有变
[22:35.15]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22:37.09]并从女军医手里接过笔
[22:39.39]歪歪斜斜的签上了谷燕山三个字
[22:44.36]这种场合
[22:45.52]管她误会不误会
[22:47.54]他都要临时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22:53.78]胡玉音平躺在一辆手推车上
[22:56.78]从诊断室里推了出来
[22:59.28]在走廊里
[23:00.30]胡玉音紧紧的捏着谷燕山的手臂
[23:03.38]谷燕山跟着手推车送到手术室门口
[23:07.72]医生护士全都进去了
[23:10.70]手术室的门立即关上了
[23:14.99]他又手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动
[23:18.13]心急如焚
[23:19.79]他多么盼望能隔着一道道门
[23:23.23]听到婴儿被取出来时的哇哇啼叫声
[23:27.53]胡玉音一定会流很多血
[23:30.85]很多很多血
[23:34.10]老天爷呀
[23:35.56]这晚上生活在他的情感深处开拓出了一个崭新的领域
[23:42.28]他感觉到了生命的伟大
[23:44.84]做一个母子真的是了不起
[23:48.82]他们孕育着新的生命
[23:51.00]生产新的人
[23:52.82]有了人
[23:53.72]这世界才充满了欢乐
[23:56.42]也充满了痛苦
[23:59.93]这世界为什么要有痛苦
[24:03.21]而且还有仇恨
[24:06.73]特别是在我们共产党
[24:09.29]工人
[24:09.87]农民自己打出的天下
[24:11.89]自己坐着的江山里
[24:13.89]还要斗啊
[24:14.93]斗个没完
[24:16.31]整个没完
[24:18.67]年复一年
[24:20.77]有的人眼睛都熏红了
[24:23.63]心都成了铁
[24:25.49]以斗人整人为职业
[24:28.11]为己任
[24:30.49]这都是为了什么
[24:32.31]为了什么
[24:33.93]他不懂
[24:35.05]他文化不高
[24:36.39]不知人性论为何物
[24:38.47]水平有限
[24:39.81]思想不通气儿
[24:41.27]一脑壳高粱花子竟野种
[24:44.61]阶级斗争熄灭论
[24:46.23]人性论的毒害这样深
[24:51.08]他苦思苦熬的度过了漫长的四个钟头
[24:55.32]天快亮的时候
[24:56.84]胡玉音被手推车推了出来
[25:00.90]一个用医院洁白的棉裙包裹着的小生命就躺在他的身边
[25:08.04]可是胡玉音脸色白的像张纸
[25:11.78]双目紧闭
[25:13.06]就和死了一样
[25:16.02]死了
[25:17.84]谷燕山的心咯嘣一下蹦到了喉咙里
[25:22.08]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25:24.71]推车的小护士心细
[25:26.55]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绝望神情
[25:28.95]立即告诉他
[25:30.47]大小平安
[25:31.43]产妇是全麻麻醉
[25:33.55]还没有醒
[25:35.61]活着
[25:36.73]活着
[25:38.17]他没有大喊大叫
[25:39.95]连生了个男娃女娃都忘了问
[25:42.85]活着
[25:44.15]活着
[25:45.67]医院的长廊里静悄悄的
[25:48.41]仿佛回荡着他心灵深处这种大喊大叫
[25:54.32]按照医院的规定
[25:55.92]产妇和婴儿是分别护理的
[25:58.44]婴儿的纱布棉裙上连着一块写有小编号的小纸牌
[26:03.88]谷燕山被允许进病房照料产妇
[26:08.12]床头支架上吊着玻璃瓶
[26:10.56]再给胡玉音打吊针
[26:13.18]直到中午
[26:14.56]胡玉音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26:19.07]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谷燕山
[26:22.25]她伸出了那只没有输液的软塌塌的手
[26:26.49]放在了谷燕山的巴掌上
[26:29.45]谷燕山像个温存幸福的丈夫那样
[26:32.97]在胡玉音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
[26:37.26]这时
[26:38.24]小护士进来告诉这对夫妇
[26:41.64]昨晚上生的是个胖小子
[26:44.78]爱哭
[26:46.10]编号是七零一一
[26:50.58]这可好了
[26:51.84]胡玉音哭了
[26:53.26]谷燕山也红了眼眶
[26:55.88]落下泪来
[26:57.38]小护士颇有经验
[26:59.74]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27:01.34]所有中年得子的夫妻
[27:03.18]都会像他们那样哭
[27:04.70]高兴的哭
[27:06.36]小护士给胡玉音注射了催眠针
[27:09.46]并问
[27:11.03]给你们胖小子取个什么名字啊
[27:13.83]胡玉音看了看谷燕山
[27:16.19]也没商量一下
[27:17.49]就对小护士说
[27:19.63]谷军
[27:20.95]他的姓
[27:22.01]解放军的军
[27:23.79]说着很快就入睡了
[27:27.41]由于伤口需要愈合调养
[27:30.40]加上大雪封山
[27:32.70]更主要是由于谷燕山有意拖延
[27:36.32]胡玉音在部队医院里住了五十几天
[27:41.11]在这段时间里
[27:42.69]谷燕山每天早出晚归
[27:45.53]往来于芙蓉镇和部队医院
[27:48.79]好在这时他是粮站顾问
[27:52.59]实际上一直靠边站
[27:54.61]没有具体工作负担
[27:56.70]镇上的街坊们都晓得新富农婆胡玉音生了个胖娃仔
[28:03.60]是劳改分子秦书田的种
[28:06.54]其余他们都不大感兴趣
[28:10.32]就是有几位心地慈善的老妇人
[28:14.48]也只是在胡玉音从部队医院回到老胡记客栈后
[28:18.98]才偷偷的来看了看投生在苦难里的仔娃
[28:24.26]留下点儿手机子什么的
[28:27.76]谷燕山却被传到县粮食局和公安局过问过一次情况
[28:34.28]但粮食局长和公安局长都是和他一起南下的
[28:38.90]属于自由主义的一种同乡
[28:41.88]同事战友
[28:44.04]他们都知道谷燕山是个老实而没有大出息的人
[28:49.64]虽然糊里糊涂
[28:51.48]也做不出什么大坏事
[28:53.68]又兼缺乏男性功能
[28:56.38]送个女人给他都白搭
[28:58.88]就拿他开了一顿玩笑
[29:00.62]没有再追究
[29:03.18]后来芙蓉镇和公社委员会还继续往县里送过材料
[29:09.58]也没有引起重视
[29:11.32]就连杨明高书记都嗤之以鼻
[29:15.34]窝囊废
[29:16.24]不值一提
[29:18.09]但组织部门还给了他个停止组织生活的处分
[29:23.57]这样一来
[29:25.03]倒是无形中造成了谷燕山从生活上适当照料胡玉音母子的合法性
[29:33.73]后来逐渐成为了习惯
[29:36.61]为镇上的居民所默认
[29:39.29]一直到了四人帮倒台
[29:42.99]一直到娃儿长到七八岁
[29:46.97]谷燕山和胡玉音虽然非亲非故
[29:50.31]却是互相体贴
[29:53.13]似亲似近
[29:54.75]谷燕山说秦书田也快刑满回家了
[30:01.23]再在娃仔的名字前边加个秦
[30:04.99]反正娃娃一直是个黑人
[30:07.59]公社大队不承认他
[30:09.47]不给登记户口
[30:11.15]谷燕山却是这小黑鬼的义父
[30:15.94]这情况被人们列为芙蓉镇地方文化大革命中后期的一件怪事
[30:26.62]有天
[30:27.18]胡玉音拉着娃儿
[30:28.92]依着娃儿的口气对谷燕山说
[30:32.32]满街上的人都在传悄悄话
[30:35.34]讲的是镇上的百姓上了名帖
[30:39.02]上级批下文来
[30:40.38]要升你当镇上的书记主任
[30:43.90]王秋赦要溜回他那烂吊脚楼里去了
[30:48.74]其实 新社会
[30:50.84]人民政府本该就由你这一色的老干部掌权
[30:57.91]猛仙 猛仙
[30:59.89]李言娜
[31:01.17]谷燕山摇了摇头
[31:04.07]我连组织生活都没有恢复
[31:06.65]还挂着呢
[31:08.15]除非李国香杨高敏他们撤职或是调走
[31:14.04]都是我和娃儿连累了你
[31:16.42]为了我们
[31:17.74]你才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31:20.62]说着
[31:21.24]胡玉音红了眼眶
[31:23.54]抽抽咽咽的哭了起来
[31:26.62]嗨
[31:28.36]这么多年了
[31:29.78]你的眼泪像盐井水
[31:32.44]流不干呐
[31:34.34]谷燕山劝慰道
[31:36.18]他双手扶着娃儿
[31:37.76]也是在劝慰着自己
[31:40.42]如今世道好了
[31:42.20]上级下了文
[31:44.16]要给你和秦书田平反了
[31:46.72]我嘛
[31:47.98]假若真派我当上了镇上的头头
[31:51.26]担子也太重了
[31:53.06]这镇上的工作是个烂摊子
[31:55.52]都要从头做起
[31:58.70]哎 头件事儿
[32:01.41]就是要整理这芙蓉河
[32:04.39]这些天
[32:06.11]我晚上都睡不着
[32:08.81]还没上任
[32:10.29]这北方大兵就睡不着了
[32:13.05]胡玉音含着眼泪笑了
[32:15.43]娃儿也笑了
[32:17.71]娃儿忽然嚷嚷说
[32:21.02]娘亲 爷听讲
[32:23.58]黎叔叔也要回他的大队当支书了
[32:27.16]黎叔叔昨晚上还答应给我上户口
[32:30.84]我就不是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