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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7]王秋赦之书
[00:02.31]在镇供销社的高围墙下崴了脚
[00:05.33]整整两个月出不得门
[00:08.35]李国香主任来芙蓉镇检查工作时
[00:11.71]顺便进吊脚楼来看了看他
[00:15.81]讲了几句好好休息
[00:17.97]慢慢疗养
[00:19.81]不要性急之类的公事公办的话
[00:24.45]对他肿得像小水桶一样粗的脚只看了两眼
[00:29.07]连摸都没摸一下
[00:30.79]毫无关切怜悯之情
[00:34.39]老子这脚怎么崴的
[00:36.96]是我大清早赶路不小心吗
[00:39.74]若是换了一个女人
[00:41.38]王秋赦说不定会破口大骂
[00:44.44]斥责她的薄情寡义冷了血
[00:48.10]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00:52.08]何况岂止一夜
[00:54.79]什么丑话丑事儿没讲没做
[00:58.89]但对女上级
[01:00.55]她倒觉得自己享受了一种恩赐
[01:04.43]上级看得起自己
[01:06.33]无意中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呢
[01:10.04]女上级来看她一次就够意思了
[01:13.58]难道还要堂堂正正的一个县革委常委
[01:17.90]公社主任也和街坊婆匠们似的动不动就来酸鼻子红眼睛
[01:25.48]女上级不动声色
[01:27.88]正好说明了她的气度和胆识
[01:31.74]自己倒是应当跟着她操习操习
[01:35.08]学点儿上下周旋
[01:37.10]左右交友的本事呢
[01:39.83]那天
[01:40.97]王秋赦正拄了一根拐棍在吊脚楼前一跛一颠的走动着
[01:46.91]活动活动筋骨血脉
[01:50.07]铁帽右派秦书田就走来了
[01:53.63]双手捧着一纸告罪书
[01:56.35]朝他一鞠躬
[01:58.70]他倚着拐杖站住了
[02:00.78]接过告诉书一看
[02:02.50]惊奇的圆圆的脸蛋儿像个老南瓜
[02:05.96]嘴巴半天合不拢
[02:08.12]眼睛直眨巴
[02:11.26]什么
[02:12.54]你和富农寡婆胡玉音申请登记结婚
[02:17.18]秦书田勾头伏脑
[02:19.22]规规矩矩的回答
[02:21.12]呃 是
[02:22.46]王书记是
[02:24.44]为了缓和气氛
[02:25.90]又恭恭敬敬的问
[02:28.10]呃
[02:28.80]王书记的脚大好了
[02:30.86]要不要我进山去挖几颗牛膝钓马墩
[02:36.64]王秋赦的胖脸眉头上打了个结儿
[02:40.47]眼睛停止了眨巴
[02:42.37]眯成了两个小三角形
[02:44.47]他对这个铁帽右派的看法颇为复杂
[02:48.22]在那个倒霉的大清早
[02:50.25]自己一屁股滑倒在犀牛石上
[02:53.21]是秦书田把他从小巷子背回家的
[02:57.53]还算替他保了密
[02:59.27]并编了一套话
[03:00.99]大腿支书早起到田里看禾苗
[03:05.82]踩虚了脚
[03:07.04]因公负伤
[03:08.66]大队因此给他记了工伤
[03:11.86]报销医疗费用
[03:14.18]但是对于胡玉音呢
[03:16.20]至于这个至今还显得年轻不乏风韵的寡妇
[03:21.84]王秋赦也曾私底下有过一些非分之想
[03:26.96]可是他和女主任的特殊关系在时时制约着他
[03:32.26]世事的变化真大
[03:34.44]生活就像万花筒
[03:37.89]这么个妙可的女人
[03:39.89]从一个不中用的屠户手里
[03:42.37]竟然又落到了秦书田的黑爪爪里
[03:46.71]你们
[03:47.97]你们已经有了深浅啦
[03:50.25]吊脚楼主以一种行家的眼光逼住秦书田
[03:55.39]仿佛看穿了对方的隐私隐情
[03:59.31]嘿
[04:00.09]这种事自然是瞒不过王书记的眼睛的
[04:04.03]秦书田竟然厚颜无耻的笑了笑
[04:07.53]好好似的说
[04:10.07]**
[04:11.11]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04:14.38]哎呦
[04:15.68]嘿
[04:16.06]也记不太清楚了
[04:17.60]我向上级坦白
[04:19.02]我们每天早晨打扫青石板
[04:21.58]扫扫扫扫去
[04:23.44]是个寡妇
[04:24.58]我一直单身
[04:26.14]就互相有了这个要求
[04:30.60]烂箩筐
[04:31.68]嘿
[04:31.94]破扁担都上手几次了
[04:35.53]哎 不敢不敢
[04:37.37]呃
[04:37.59]上级没有批准
[04:39.27]呃 不敢
[04:40.51]死不老实
[04:41.73]这好事你骗得过谁呀
[04:43.81]何况那女人又没有生育
[04:46.39]一身细皮嫩肉的
[04:48.31]还不为了你这只老公猫
[04:51.22]秦书田听到这里
[04:52.96]微微红了脸
[04:55.86]上级莫要取笑我们了
[04:58.14]鸡被鸡
[04:58.90]凤被凤
[05:00.26]大队能不能给我们出张证明
[05:03.04]放我们到公社去登记
[05:05.58]王秋赦拄着拐杖
[05:08.08]一跛一颠的走到一块青石条上坐下来
[05:12.40]圆圆胖胖的脸块上
[05:14.24]眉头又打了结
[05:16.06]眼睛又眯成了两个小三角形
[05:19.78]他看了看秦书田呈上的告罪书
[05:23.60]仿佛碰到了政策上的难题
[05:27.82]两个五类分子申请结婚
[05:32.40]这婚姻法里没有这个规定啊
[05:35.96]好像只讲到年满十八岁以上有政治权利的公民
[05:42.22]可是你们哪能算什么公民呢
[05:46.55]你们是专政对象
[05:48.65]社会渣滓
[05:50.79]秦书田咬了咬嘴皮
[05:53.19]脸上再也没有讨好的笑意
[05:55.45]十分难听的说
[05:57.15]王直书
[05:58.57]我们
[05:59.55]我们还总算是人呐
[06:01.57]再坏再黑也是个人呐
[06:04.82]就不是人
[06:05.96]算鸡
[06:07.02]鸡婆熊哥
[06:09.16]雌鹅也不能尽我们婚配啊
[06:12.96]王秋赦听了哈哈大笑
[06:15.30]眼泪都笑出来了
[06:16.56]娘卖乖
[06:20.76]亲鞭子啊
[06:23.08]我可没有把你们这些人当畜生啊
[06:26.16]全中国就一个政策
[06:28.42]你不要讲的这样难听吗
[06:30.50]啊 这样吧
[06:32.70]这回算我老王对你宽大宽大
[06:36.06]把你的报告先在大队革委里头研究研究
[06:39.32]再交公社去审批
[06:41.64]不过想跟你打个招呼啊
[06:43.56]中央下了文件
[06:45.12]马上就要开展一批两打清理阶级运动队伍了
[06:49.78]这批不批下来
[06:51.58]那还难讲啊
[06:53.40]秦书田诚惶诚恐
[06:55.34]恳求着王秋赦
[06:57.23]王书记
[06:58.21]我们的事儿
[06:59.23]全仗你领导公社
[07:01.01]开个口
[07:02.07]讲句话
[07:03.15]我们已经
[07:05.35]已经有了
[07:08.69]王秋赦瞪圆了眼睛
[07:12.37]拐杖杵在地上顿了顿
[07:15.05]有了
[07:16.70]你们有什么了
[07:18.30]秦书田低下头
[07:20.18]他决定把事情捅出来
[07:24.26]迟捅不如早捅
[07:25.54]让王秋赦们心里有个底
[07:27.90]我们有了那回事儿了
[07:33.20]果然
[07:33.96]王秋赦一听就气愤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07:38.24]两个老不死的家伙
[07:40.06]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07:41.92]当了阶级敌人还偷鸡摸狗
[07:44.44]滚回去
[07:45.82]明天我叫人送副白纸对联给你
[07:49.08]你自己去贴在老胡记客栈的门口
[07:53.43]站在矮檐下
[07:56.09]哪有不低头
[07:57.81]生活是颠倒的淫学男女
[08:00.85]主宰着他们的爱情命运
[08:03.13]第二天
[08:04.27]大队就派民兵送来了一副白纸对联
[08:08.57]交给了秦书田
[08:10.71]秦书田需要的正是这副对联
[08:13.91]他喜上眉梢
[08:15.15]获得了一线生机似的到老胡记客栈来找胡玉音
[08:22.55]胡玉音正在灶门口烧火
[08:25.59]一看白纸对联
[08:27.19]就伤心的哭泣起来
[08:30.51]原来
[08:31.29]镇上贴白纸对联
[08:33.17]是横扫四旧那年兴起的一种新风俗
[08:37.09]是为了惩罚告诫街上的那些越墙钻洞
[08:41.77]偷鸡摸狗的男女
[08:43.85]把他们的丑事公诸于众
[08:46.91]使其在革命群众中臭不可闻而采取的一项革命化措施
[08:53.54]玉音
[08:54.44]你先莫哭
[08:55.82]看看这对联上写的什么
[08:58.20]对我们有利没有害呢
[09:00.81]秦书田边开导
[09:02.62]边把对联展开来
[09:05.08]大队干部的文墨浅
[09:06.88]无形中就当众承认了我们的关系
[09:10.16]你看这上联是两个狗男女
[09:14.06]下联是一对黑夫妻
[09:16.82]横批是鬼窝
[09:19.56]一对黑夫妻
[09:21.24]管他红白黑
[09:23.06]人窝鬼窝
[09:24.54]反正大队等于当众宣布了我们两个是夫妻
[09:28.22]是不是
[09:29.80]秦书田真有他的鬼聪明
[09:32.66]胡玉音停止了哭泣
[09:35.81]是呢
[09:36.85]书田哥是个有心计的人
[09:39.99]征得了胡玉音的同意
[09:41.95]秦书田才舀了半勺米汤
[09:44.53]把白纸对联端端正正的糊在铺门上
[09:49.59]老胡书记门口贴了一副白纸对联
[09:52.67]这消息立即轰动了整个芙蓉镇
[09:55.89]大人小娃都来看热闹
[09:58.79]论稀奇
[10:00.81]两个狗男女
[10:02.67]一对黑夫妻
[10:04.63]这对子切题
[10:06.11]合乎实际
[10:07.81]嘿
[10:09.06]也就是要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婆子
[10:12.82]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单身啊
[10:14.84]白天搭伙煮饭
[10:15.76]晚上搭伙儿暖脚
[10:19.04]他们成心办不办酒席啊
[10:20.74]哎
[10:21.78]他们办酒席
[10:23.52]哪个又敢来吃啊
[10:25.86]哎
[10:27.14]做人做到这一步
[10:28.92]只怕是生前的报应啊
[10:31.96]镇上的人们把这事儿当做新闻头条
[10:35.88]出工收工
[10:37.02]茶余饭后谈论了整整半个月
[10:40.97]只有那个仍然挂名的粮站主任谷燕山
[10:44.81]屁股上吊着个酒葫芦
[10:47.11]来铺门口看了两回对联
[10:49.63]什么话也没有讲
[10:52.16]街坊邻居们的议论倒是提醒了秦书田和胡玉音
[10:56.70]在一个镇上
[10:57.88]人家早早都关上了铺门的晚上
[11:01.16]他们备下了两瓶葡萄酒
[11:04.36]一桌十来样荤腥素菜
[11:07.20]在各自的酒杯底下垫了一块红纸
[11:11.18]像是也要履行一下手续仪式似的
[11:14.62]喝个交杯酒
[11:16.10]虽然公社还没有批下他们的告罪书
[11:20.28]但估计人家对他们这一等人的结合不会感什么兴趣
[11:25.34]真要感兴趣
[11:26.74]才是抬举了他们呢
[11:28.46]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11:30.98]清水浊水混着流
[11:33.12]大队干部和镇上的街坊都已经认可了
[11:36.72]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11:39.32]黑鬼对黑鬼
[11:40.80]又碍不着谁
[11:42.40]因知
[11:42.90]胡玉音秦书田两个人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儿红光喜气
[11:50.35]他们正依着古老的习俗
[11:53.43]斯亲思静的喝了交杯酒
[11:56.39]铺门外有人哒哒哒的敲门
[12:02.06]夫妻两个立即吓得是魂不附体
[12:05.28]胡玉音浑身打着哆嗦
[12:07.96]秦书田赶忙把她搂着
[12:10.98]好像能护着她似的
[12:13.52]哒哒哒哒
[12:15.54]敲门声仍然在响着
[12:17.78]却又听不见人喊
[12:19.89]秦书田才定了定神儿
[12:22.85]他咬着胡玉音的耳朵说
[12:25.99]听听
[12:27.33]这声音不同
[12:29.05]若是民兵小分队来压我们
[12:31.49]总是凶神恶气的大喊大叫
[12:34.03]脚踢用枪杆子出门板砰砰砰的
[12:39.50]胡玉音这才定了神
[12:41.40]点了点头
[12:42.78]男人就是男人
[12:44.32]遇事有主见
[12:45.50]不慌乱
[12:47.54]我去开门
[12:50.30]秦书田壮着胆子去开了门
[12:53.22]还是吃了一惊
[12:55.44]原来是北方大兵谷燕山
[12:59.64]他手上提着个纸盒
[13:02.10]屁股上吊着酒葫芦
[13:04.28]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13:06.88]秦书田赶忙迎了进来
[13:09.72]把门关好
[13:11.22]胡玉音脸色发白
[13:13.42]颤着声音请老谷入席
[13:16.24]老谷也不客气
[13:18.06]不管是上手下手
[13:19.70]就坐下了
[13:22.72]上午和下午
[13:24.48]我都看见你们偷偷摸摸的
[13:26.78]一会儿买鱼
[13:28.64]一会儿称高价肉
[13:30.62]我就想
[13:32.02]这喜酒
[13:33.68]我要是不来讨一杯
[13:35.48]那如今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酒鬼
[13:38.84]好酒贪杯
[13:41.53]我想
[13:43.03]你们大约也不会把我坦白交代出去
[13:46.63]你们呢
[13:47.71]依我看
[13:48.79]也不是那种真牌号的五类分子
[13:51.47]成亲喜事儿
[13:54.01]人生一世
[13:55.35]顶多也就一两回
[13:57.82]黑夫妻两个听这一说
[13:59.92]顿时热泪盈眶
[14:02.30]双双在谷燕山面前跪了下去
[14:04.94]磕着头
[14:06.18]这个动辄你死我活的世界
[14:09.58]还是有好人
[14:11.76]人的同情心
[14:13.10]慈善心
[14:14.16]还是没有绝迹
[14:17.75]谷燕山没有谦让
[14:19.49]带着几份酒意
[14:20.63]笑着说
[14:21.85]起来起来
[14:23.31]你们这都是老礼数
[14:25.09]老规矩
[14:26.61]是不是要我保个媒呀
[14:28.43]啊 这几年
[14:30.41]我也是醉眼看世人
[14:32.53]越看越清醒
[14:34.70]你们的媒人
[14:35.90]其实是手里的扫把
[14:37.86]街上的青石板
[14:39.60]也好
[14:40.56]今儿晚上嘛
[14:41.64]我就来冲个数
[14:42.94]认了这个份儿
[14:45.04]黑夫妻两个又要双双跪下去
[14:48.08]谷燕山赶忙把他们拉住了
[14:51.71]倒真像个主婚人似的
[14:53.71]安排他们都做好了
[14:56.13]嘿
[14:57.13]我还带了份薄礼来
[14:59.37]谷燕山打开纸盒
[15:01.27]从中取出四块布料
[15:03.59]还有一辆小汽车
[15:05.21]一架小飞机
[15:06.57]一个洋娃娃
[15:08.81]不要嫌弃
[15:10.53]这些年来
[15:11.81]呃
[15:12.17]镇上的人家
[15:12.99]熟亲嫁女的
[15:14.21]我都是送这么一份礼
[15:16.51]你们也不例外
[15:18.03]我是祝贺你们早生贵子
[15:21.15]即使成了夫妻
[15:22.53]不管红是黑
[15:24.59]孽根孽种的
[15:26.09]总要有个后的
[15:28.50]胡玉音心里一阵热浪翻涌
[15:31.94]几乎要昏厥过去
[15:33.96]但她还是镇住了自己
[15:36.38]她又走到谷燕山前面
[15:38.20]双膝跪下去
[15:39.76]抽泣地说
[15:41.80]谷主任
[15:43.04]你要单独受我一拜
[15:45.98]你为了我
[15:47.63]为了碎米骨头子背了冤枉
[15:51.37]是我连累了你
[15:53.23]害了你
[15:54.85]你一个南下的老干部
[15:56.99]若是干部都像你
[15:58.75]共产党都是你这一色的人
[16:01.55]那日子就太平了
[16:04.71]谷主任
[16:06.03]日后你不嫌我黑
[16:09.23]不嫌我贱
[16:10.97]今生今世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16:19.57]却又强作欢喜的欢那些事做什么
[16:27.07]自己是好是歹的
[16:28.95]总是自己看的最明白
[16:31.95]来来来 喝酒
[16:32.99]喝酒
[16:34.33]如今粮站里反正不用我管什么事
[16:37.55]今晚上我就要好好喝他几杯
[16:40.21]敬个兴
[16:42.18]秦书田立即重整杯盘
[16:44.92]夫妻俩双双敬了满满一杯红葡萄酒
[16:49.16]谷燕山一仰脖喝下后
[16:51.72]就从屁股后面取下了自己的酒葫芦
[16:56.03]秦书田和胡玉音这时好恨白天没有准备下一瓶白烧酒啊
[17:04.73]哎
[17:05.87]你们这是红糖水
[17:07.67]你们两口子喝了和睦甜亲
[17:10.55]我可是要喝我的二锅头
[17:12.49]过瘾得劲儿
[17:15.16]你劝我敬
[17:17.02]一人一杯轮着转
[17:19.20]三个人都很激动
[17:21.62]谷燕山喝的眼眨眉毛动
[17:24.16]忽然提议道
[17:25.88]老秦
[17:27.36]早听说你是因为什么什么喜歌堂打成了右派
[17:32.36]玉音也有好嗓子
[17:34.78]你们今儿成亲
[17:36.92]那就来上几曲庆祝庆祝
[17:38.92]快乐快乐
[17:40.88]恩人的要求
[17:42.48]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17:44.28]夫妻两个不知是被酒灌醉了
[17:46.96]还是被幸福灌醉了
[17:49.08]红光满面的轻轻唱着一支节奏明快
[17:53.76]曲调诙谐的樵夫歌来
[17:57.20]新娘子哭什么
[17:59.97]我们抬轿你坐着
[18:02.35]眼睛给你当灯笼
[18:04.13]肩膀给你当坐凳
[18:06.38]四人八条腿
[18:08.00]走路向穿梭
[18:09.76]拐个弯儿上个坡
[18:11.90]肩膀皮层层拖
[18:14.18]你笑一笑
[18:15.42]你乐一乐
[18:16.84]洞房要喝你一杯酒
[18:19.14]路上先喊我一声哥
[18:23.23]生命的种子无比顽强
[18:26.15]乌岭山区的花岗岩石脊上
[18:29.05]常常不知要从哪儿飞来一粒几颗油茶籽儿那么大的树籽儿
[18:35.99]这些树籽儿散落在岩缝石隙里
[18:39.21]几乎连指甲片那么一小块泥土都没有
[18:42.51]却只靠岩石渗出了一点潮气儿
[18:46.23]就发胀了
[18:47.83]冒芽了
[18:48.83]长根了
[18:50.37]犹是什么样的根系
[18:52.19]犹如龙须虎爪
[18:54.65]穿山破石
[18:56.17]深深插入岩缝
[18:58.79]透过石隙
[19:00.33]含辛茹苦
[19:01.93]艰难万分的去获取生命的养分
[19:06.74]抽净了
[19:07.72]长叶了
[19:08.86]铁骨青枝
[19:10.16]傲然屹立
[19:11.56]木质细密
[19:12.88]坚硬如铁
[19:15.02]看到这种树木的人
[19:16.88]无不惊异这生命的奇迹
[19:20.50]伐木人碰上它
[19:22.83]常常使得油锯断齿儿
[19:25.45]刀斧卷刃呢
[19:27.89]一个月后
[19:29.37]秦书田
[19:30.31]胡玉音被传到了公社
[19:33.06]开初他们以为是通知他们要去办理婚姻登记手续
[19:39.20]只是秦书田有些经验
[19:41.04]多了个心眼儿
[19:42.44]用一个粗布口袋装了两套换洗的衣服
[19:47.76]秦书田
[19:49.58]你这个铁帽右派
[19:51.22]狗胆包天
[19:52.72]干下了好事儿
[19:55.14]秦书田和胡玉音刚进办公室
[19:58.20]公社主任李国香就一拍桌子
[20:01.56]厉声呵斥
[20:04.10]大队支书王秋赦满脸盛怒的和女主任并排坐着
[20:09.08]旁边还有个公社干部陪着
[20:11.85]前边放着纸笔
[20:14.14]秦书田
[20:14.86]胡玉音低下了头
[20:16.66]垂手而立
[20:18.27]秦书田不知头尾
[20:20.35]只好连声说
[20:22.15]上级领导
[20:23.33]我请罪
[20:24.27]我认罪
[20:27.55]在管制劳动期间
[20:29.25]目无国法
[20:30.49]目无群众
[20:31.75]公然与富农分子胡玉音非法同居
[20:35.01]对无产阶级专政猖狂反扑
[20:40.03]女主任宣判似的继续说
[20:44.41]原来
[20:44.79]昨天晚上王秋赦来个别汇报请示工作时
[20:49.01]女主任才详细问起了她脚伤扭伤的经过
[20:54.18]王秋赦便把一大早从供销社侧门出来
[20:58.38]滑倒在一堆犀牛粪上
[21:00.52]被早起扫街的铁帽右派发现并背回吊脚楼去的经过讲了一遍
[21:06.96]还说秦书田最近一段时间表现不错
[21:10.58]等等
[21:13.40]我早晓得你上当了
[21:16.74]女主任冷笑一声
[21:18.26]骂道
[21:19.42]蠢东西
[21:21.12]供销社高围墙侧门那条小巷子才多宽一点儿
[21:25.35]平日里从来没有人牵着牛从那条巷子里过
[21:29.83]牛拉屎远不远近不近的
[21:32.35]偏偏拉在门口
[21:34.23]你那时经常到门市部的楼上过夜
[21:37.63]肯定是被铁帽右派盯住了
[21:39.99]这才设下了这个圈套
[21:42.52]你呀
[21:43.48]力气如牛
[21:44.92]头脑简单
[21:46.78]少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
[21:50.24]王秋赦当场被女主任数落的无地自容
[21:54.20]恨不得把圆脑壳缩进衣领去
[21:57.08]同时也暗暗叹服
[21:59.70]这女上级就是比她高强
[22:04.44]借机报复
[22:06.21]明天我就派民兵去捉住秦鞭子
[22:09.49]吊半边猪
[22:12.35]女主任倒是胸有成竹
[22:14.65]平静的说
[22:17.29]她不是申请和胡玉音结婚吗
[22:20.35]而且已经公然住在了一起
[22:23.11]我们就先判他个伏法犯法
[22:25.41]非法同居
[22:26.75]去劳改个十年八年
[22:29.73]还不是我们跟县里有关部门讲一句话的事儿
[22:33.89]到了劳改队
[22:35.45]看他五类分子
[22:36.87]还守人家的高围墙矮围墙
[22:40.75]于是
[22:41.75]秦书田和胡玉音就被传到公社来了
[22:46.89]秦书田
[22:48.09]胡玉音
[22:49.63]你们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实
[22:52.91]女主任厉声问道
[22:55.05]秦书田抬起头
[22:56.15]辩解说
[22:57.57]上级领导
[22:59.17]我有罪
[23:00.56]我是向大队干部呈过请罪书
[23:03.60]大队送了我们白对联
[23:05.46]认可我们是黑夫妻
[23:07.36]我们原以为他是寡妇
[23:09.80]我是四十出头的老单身
[23:12.12]同是五类分子
[23:13.76]我们没有爬墙钻洞
[23:15.56]公社领导会批准我们
[23:17.82]**
[23:19.29]王秋赦听秦书田话里有话
[23:22.21]就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23:24.73]站了起来
[23:26.39]无耻下流的东西
[23:28.21]你个右派加流氓
[23:30.05]反革命恶棍加双料货
[23:32.41]给老子跪下
[23:35.77]我今天才看清了你的狼心狗肺
[23:38.55]跪下
[23:40.57]你敢不跪下
[23:42.25]胡玉音拉了拉秦书田
[23:44.73]秦书田当右派分子
[23:46.43]十多年来第一次支起腰鼓
[23:49.37]不肯跪下
[23:50.37]甚至不肯低头
[23:52.47]过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
[23:55.68]今天何叫他下跪的是银玉
[23:58.78]胡玉音仿佛也懂了他这层的意思
[24:02.08]胆子也就大了
[24:03.78]王秋赦怒不可遏
[24:06.18]晃着两只铁锤式的拳头奔了过来
[24:10.40]王秋赦
[24:11.46]要打要杀
[24:12.34]我也要讲一句
[24:14.05]胡玉音这时挡了上去
[24:16.07]眼睛直盯住吊脚楼主
[24:18.41]面色坚定沉静
[24:20.61]王秋赦面对这双眼睛
[24:22.65]一时呆住了
[24:25.69]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24:26.89]我们面对面这么站这儿
[24:29.69]不是头一回了吧
[24:31.73]可我从来没有张扬过你的丑事
[24:34.45]今后也不会张扬
[24:36.21]我今天倒是想问问
[24:38.01]男女关系事
[24:39.57]在镇上摆明摆白
[24:41.55]街坊父老都看见了
[24:43.09]认可了
[24:44.61]又早就向政府请求登记的
[24:47.09]犯了法
[24:47.99]还是那些白天做报告
[24:50.19]晚上开侧门的犯了法
[24:52.97]反了
[24:54.03]犯了天了
[24:55.74]一时就连一向遇事不乱
[24:58.64]老成持重的女主任
[25:00.94]这时也没有了耐性
[25:02.86]竟降下身份
[25:04.58]像个泼妇似的撒野骂道
[25:08.26]反动富农婆
[25:09.74]摆地摊子卖席子的娼妇
[25:12.52]妖精 骚货
[25:14.20]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
[25:16.05]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
[25:18.90]真不成体统
[25:20.58]更谈不上什么斗争艺术
[25:22.72]领导风度
[25:24.10]政策水平
[25:25.68]玷污了公社办公室的几寸土地
[25:28.90]但是李国香毕竟咬着牙镇住了自己
[25:33.14]浑身站立着
[25:34.82]手指缝缝挤出了血
[25:37.20]才没有亲自动手
[25:39.00]他是个聪明人
[25:40.73]林副统帅教导过他
[25:43.87]政权就是镇压之权
[25:46.47]他决定使镇压之权
[25:50.17]来几个民兵
[25:51.35]拿铁丝来
[25:52.91]把富农婆的衣服扒光
[25:55.43]把他的两个奶子用铁丝穿起来
[25:58.96]胡玉音发育正常的乳房
[26:01.76]母性赖以哺育后代的器官
[26:05.44]究竟被人用铁丝穿起来没有
[26:08.76]读者不忍看
[26:10.64]笔者不敢写
[26:12.90]反正比这更为原始酷烈的刑罚
[26:16.62]的确曾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的大地上发生过
[26:25.85]遵照上级的战略部署
[26:28.11]公社的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时
[26:33.15]秦书田
[26:33.85]胡玉音这对夫妻成了开展运动的活靶子
[26:38.73]反革命犯罪的典型
[26:41.41]在芙蓉镇胥平戏台上开了宣判大会
[26:46.21]反动右派县分子秦书田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26:52.65]反动富东婆胡玉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26:57.77]因有运监外执行
[27:00.57]芙蓉镇上许多熟知他们案情的人都在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
[27:08.35]包括李满庚和他的女人吴爪腊也都流了泪
[27:13.94]他们是立场不稳
[27:15.94]爱憎不明
[27:17.22]敌我不分
[27:18.66]他们不懂得在和平时期
[27:21.14]对秦书田这些手无寸铁的敌人的仁慈
[27:25.40]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27:29.44]他们不懂得
[27:30.62]若还秦书田
[27:31.82]胡玉音们翻了天
[27:33.26]覆了壁
[27:34.66]千百万革命的人头就会落地
[27:38.36]就会血流成河
[27:40.28]尸横遍野
[27:42.61]秦书田就会重新登台指挥表演喜歌堂
[27:48.77]把社会主义当做封建主义来反
[27:52.03]红彤彤的江山就变了颜色
[27:54.87]变成紫色
[27:56.23]蓝色 黄色 绿色
[27:58.95]胡玉音就会重新五天一虚
[28:02.21]在芙蓉镇上架起米豆腐摊子
[28:05.39]一角钱一碗
[28:06.99]剥削鱼肉人民的血汗
[28:09.59]再去起新楼屋当新地主
[28:13.18]新富农
[28:15.76]秦书田
[28:16.84]胡玉音被押在宣判台上
[28:19.64]态度顽固
[28:20.82]气焰嚣张
[28:22.04]都没有哭
[28:23.40]几年来
[28:24.34]他们已经被斗油了
[28:26.40]斗臭 斗滑了
[28:28.36]什么场合都见过
[28:30.12]成了死不悔改的顽固派
[28:33.87]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社会基础
[28:38.03]秦书典不服罪
[28:39.37]不肯低头
[28:40.71]胡玉音则挺起腰身
[28:43.03]已经耀武扬威的面对着整个会场
[28:46.99]现出她的肚子来
[28:49.86]劣根 孽种
[28:51.42]宣判员在宣读着宣判决书
[28:54.96]公检法是一架高度一元化
[28:58.98]履行一个手续
[29:00.84]民兵暂时没有能按下他们的狗头
[29:05.45]胡玉音
[29:06.11]秦书田两个人对着站着
[29:08.73]眼睛对着眼睛
[29:10.87]脸孔对着脸孔
[29:13.05]他们没有讲话
[29:14.65]他们不可能让他们讲话
[29:17.47]但他们反动的心相通
[29:20.43]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29:23.27]活下去
[29:24.79]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29:27.99]放心
[29:29.43]芙蓉镇上还是好人多
[29:33.73]总会熬下去的
[29:35.73]为了我们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