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126]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0.93]父亲的病
[00:02.59]作者 鲁迅
[00:05.13]大约十多年前罢
[00:07.15]癌四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00:11.67]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
[00:13.99]特拔十元
[00:15.11]深夜加倍
[00:16.17]出城又加倍
[00:20.34]有一夜
[00:21.18]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
[00:24.46]来请他了
[00:26.28]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
[00:29.42]便非一百元不去
[00:31.28]他们只得都依他
[00:33.44]待去时
[00:34.38]却只是草草地一看
[00:36.02]说道
[00:36.44]不要紧的
[00:37.62]开一张方
[00:38.58]拿了一百元就走
[00:40.46]那病家似乎很有钱
[00:42.42]第二天又来请了他
[00:44.52]一到门
[00:45.32]只见主人笑面承迎
[00:47.02]道
[00:47.72]昨晚服了先生的药
[00:49.32]好得多了
[00:50.48]所以再请你来复诊一回
[00:54.01]仍旧引到房里
[00:55.49]老妈子便将病人的手拉出帐外来
[00:58.95]他一按
[00:59.71]冷冰冰的也没有脉
[01:01.97]于是点点头道
[01:03.85]哦 这病
[01:04.77]我明白了
[01:06.11]从从容容走到桌前
[01:08.05]取了药方纸
[01:09.21]提笔写道
[01:11.23]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正
[01:13.75]下面是署名画押
[01:16.22]先生这病看来很不轻的
[01:18.38]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
[01:21.02]主人在背后说
[01:23.08]可以 他说
[01:24.34]于是另开了一张方
[01:26.38]凭票付英洋两百元正
[01:29.18]下面仍是署名画押
[01:32.05]这样主人就收了药方
[01:33.83]很客气地送他出来了
[01:36.61]我曾经和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
[01:39.79]因为他隔日一回来诊我父亲的病
[01:43.21]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
[01:45.47]但还不至于阔得这样不耐烦
[01:48.37]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
[01:51.97]现在的都市上
[01:53.29]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
[01:56.39]可是那时一元四角已是巨款
[01:59.45]很不容易张罗的了
[02:01.95]又何况是隔日一次
[02:03.95]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
[02:06.96]据舆论说
[02:08.02]用药就与众不同
[02:10.14]我不知道药品
[02:11.66]所觉得的就是药引的难得
[02:15.28]新方一换
[02:16.72]就得忙一大场
[02:18.50]先买药
[02:19.76]再寻药引
[02:21.60]生姜两片
[02:23.18]竹叶十片去尖他是不用的了
[02:26.98]起码是芦根
[02:28.26]须到河边去掘
[02:30.14]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
[02:32.40]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
[02:36.20]可是说也奇怪
[02:37.49]大约后来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02:41.94]据舆论说
[02:43.14]神妙就在这里
[02:44.90]先前有一个病人
[02:46.38]百药无效
[02:48.36]待到遇见什么叶天士先生
[02:51.16]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
[02:54.80]只一服
[02:55.70]便霍然而愈了
[02:58.10]医者意也
[03:00.57]其时是秋天
[03:01.71]而梧桐先知秋气
[03:03.91]其先百药不投
[03:05.33]今以秋气动之
[03:06.63]以气感气
[03:07.71]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
[03:10.41]但也十分佩服
[03:11.91]知道凡有灵药
[03:13.41]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
[03:16.07]求仙的人甚至于还要拼了性命跑进深山里去采
[03:23.17]这样有两年
[03:24.49]渐渐地熟识
[03:25.57]几乎是朋友了
[03:26.97]父近的水肿是逐日厉害
[03:29.43]将要不能起床
[03:31.31]我对于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去了信仰
[03:36.33]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的踊跃了
[03:40.72]正在这时候
[03:41.80]他有一天来诊问过病状
[03:44.40]便极其诚恳地说
[03:46.60]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
[03:49.14]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
[03:51.52]本领比我高
[03:52.96]我荐他来看一看
[03:54.74]不可以写一封信
[03:56.32]可是病是不要紧的
[03:58.16]不经过他的手
[03:59.36]可以格外好得快
[04:02.02]the
[04:02.98]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
[04:05.50]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
[04:08.38]进来时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
[04:11.20]和大家谈论
[04:12.40]大意是说自己的病大概没有什么希望了
[04:15.90]他因为看了两年毫无厌笑
[04:18.50]脸又太熟了
[04:19.78]未免有些难以为情
[04:22.14]所以等到危急时候
[04:23.86]便荐一个生手
[04:25.08]自代和自己完全脱了干系
[04:28.36]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
[04:30.52]本城的名医除他之外
[04:32.54]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
[04:35.02]明天就请陈莲河
[04:38.98]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
[04:42.12]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
[04:45.08]他却长而胖了
[04:46.81]这一点颇有不同
[04:48.76]还有用药也不同
[04:50.60]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
[04:53.40]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
[04:56.84]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懒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05:04.34]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
[05:08.14]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
[05:10.44]唐注小字道
[05:11.66]要原配即本在一颗中者
[05:15.08]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
[05:21.01]连做药的资格也丧失了
[05:23.89]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
[05:26.07]走进百草园
[05:27.23]十对也容易得
[05:28.75]将它们用线一缚
[05:30.19]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
[05:33.26]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
[05:35.74]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05:38.34]问药店
[05:39.10]问乡下人
[05:40.32]问卖草药的
[05:41.62]问老年人
[05:42.62]问读书人
[05:43.56]问木匠
[05:44.42]都只是摇摇头
[05:46.38]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
[05:49.16]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
[05:51.50]跑去一问他
[05:52.58]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
[05:56.95]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
[06:00.05]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06:03.61]踏破铁鞋无觅处
[06:05.27]得来全不费工夫
[06:07.13]药引寻到了
[06:08.35]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
[06:10.93]败鼓皮丸
[06:12.88]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
[06:16.82]水肿一名
[06:17.96]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也就可以克伏他
[06:23.05]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
[06:26.15]他们练了些兵
[06:27.49]称作虎神营
[06:29.41]取虎能食羊
[06:31.03]神能伏鬼的意思
[06:32.77]也就是这个道理
[06:35.02]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
[06:38.24]离我家就有五里
[06:40.08]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呢
[06:45.23]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
[06:47.11]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06:49.95]我有一种丹
[06:51.51]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
[06:54.81]我想一定可以见效
[06:56.61]因为舌乃心之灵苗
[06:58.89]价钱也并不贵
[07:00.35]只要两块钱一盒
[07:03.49]我父亲沉思了一会儿
[07:05.41]摇摇头
[07:07.23]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
[07:10.59]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
[07:12.93]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
[07:15.15]可有什么冤言
[07:17.43]医能医病
[07:18.43]不能医命
[07:19.36]对不对 自然
[07:20.49]这也许是前世的事儿
[07:22.55]我为你
[07:24.01]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儿
[07:25.79]摇摇头
[07:27.25]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
[07:30.09]我们走过医生的门前
[07:31.92]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匾额
[07:34.51]现在是让步一点了
[07:36.47]连医生自己也说
[07:38.23]西医长于外科
[07:39.77]中医长于内科
[07:41.75]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
[07:44.49]而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
[07:48.65]因此无论什么
[07:50.07]都只能有轩辕齐勃的嫡派门徒包办
[07:55.38]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
[07:57.48]所以直到现在
[07:58.58]他们的门徒都还见鬼
[08:01.00]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了
[08:03.84]这就是中国人的命
[08:05.42]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08:09.55]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
[08:12.29]又想不出渊眼来
[08:14.13]自然
[08:14.67]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
[08:18.69]依然打不破水肿
[08:20.75]父亲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
[08:23.93]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
[08:25.89]这回是特拔大洋十元
[08:28.33]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
[08:30.85]但已停止
[08:31.89]败鼓皮丸不用药引也不很神妙了
[08:35.63]所以只消半天
[08:36.95]药就煎好灌下去
[08:38.25]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
[08:42.83]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
[08:45.95]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的抬过
[08:51.63]听说他现在还康健
[08:53.87]一面行医
[08:54.97]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
[08:57.39]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呢
[09:03.62]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
[09:06.72]听说中国的孝子们一到将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
[09:12.90]就买几斤人参煎汤灌下去
[09:15.82]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
[09:18.16]即使半天也好
[09:21.76]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
[09:25.78]道
[09:26.70]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
[09:28.60]不可医的
[09:29.26]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
[09:31.58]但这先生自然是西医
[09:35.06]父亲的喘气颇长久
[09:37.24]连我也听得很吃力
[09:39.20]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
[09:41.71]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
[09:45.15]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
[09:47.93]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
[09:50.57]就是犯了罪
[09:51.99]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
[09:55.35]我很爱我的父亲
[09:56.73]但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10:00.82]早晨
[10:01.42]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的
[10:04.14]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
[10:06.50]说
[10:06.72]我们不应该空等着
[10:08.72]于是给他换衣服
[10:10.42]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
[10:14.14]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10:17.70]叫呀
[10:18.32]你父亲要断气了
[10:19.62]快叫呀
[10:20.42]衍太太说
[10:23.12]父亲 父亲
[10:24.24]我就叫起来
[10:25.43]大声
[10:25.92]他听不见
[10:26.70]还不快叫
[10:28.02]父亲 父亲
[10:29.88]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
[10:33.08]将眼微微一睁
[10:34.76]仿佛有一些苦痛
[10:36.90]叫呀 快叫呀
[10:38.20]她催促说
[10:39.36]父亲
[10:40.97]什么呢
[10:41.79]不要嚷
[10:42.99]不
[10:43.83]他低低地说
[10:45.41]又较急地喘着气
[10:47.15]好一会儿这才复了原状
[10:49.47]平静下去了
[10:51.59]父亲
[10:52.43]我还叫他
[10:53.39]一直到他咽了气
[10:56.16]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
[10:59.40]每听到时
[11:00.46]就觉得
[11:01.02]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11:04.92]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