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63]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1.85]所记
[00:03.29]作者 鲁迅
[00:06.03]衍太太现在是早经做了祖母
[00:09.11]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
[00:11.59]那时却还年轻
[00:13.27]只有一个儿子
[00:14.35]比我大三四岁
[00:16.01]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
[00:18.09]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
[00:20.31]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
[00:22.23]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
[00:24.63]因此
[00:25.05]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
[00:30.34]举一个例说罢
[00:31.62]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
[00:33.98]我们大清早起来一看见便吃冰
[00:36.80]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
[00:39.16]大声说道
[00:40.20]莫吃呀
[00:41.20]要肚子疼的呢
[00:43.32]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
[00:45.32]跑出来
[00:45.88]我们都挨了一顿骂
[00:47.28]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
[00:49.80]我们推论祸首
[00:51.14]认定是沈四太太
[00:53.06]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
[00:55.34]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
[00:57.26]叫作肚子疼
[00:59.65]衍太太却决不如此
[01:01.41]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
[01:02.95]一定和蔼地笑着说
[01:04.59]好 再吃一块
[01:06.01]我记着
[01:06.71]看谁吃的多
[01:09.29]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
[01:11.81]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
[01:13.59]我还很小
[01:14.91]偶然走进她家去
[01:16.73]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
[01:19.25]我走近去
[01:20.45]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
[01:23.01]你看
[01:23.75]你知道这是什么
[01:26.29]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
[01:28.21]有两个人光着身子
[01:29.91]仿佛在打架
[01:31.21]但又不很像
[01:32.77]正迟疑间
[01:33.89]他们便大笑起来了
[01:35.79]这使我很不高兴
[01:37.39]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
[01:40.45]不到那里去
[01:41.49]大约有十多天
[01:43.90]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
[01:46.02]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
[01:48.44]看谁旋得多
[01:50.00]她就从旁计着数
[01:51.76]说道 好
[01:52.94]八十二个了
[01:54.10]再旋一个
[01:54.96]八十三 好
[01:56.24]八十四
[01:57.78]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
[02:00.78]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
[02:03.60]她便接着说道
[02:04.98]你看
[02:05.56]不是跌了么
[02:06.56]不听我的话
[02:07.74]我叫你不要旋
[02:08.92]不要旋
[02:11.74]虽然如此
[02:12.68]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
[02:15.62]假如头上碰了
[02:17.20]肿了一大块的时候
[02:18.72]去寻母亲去罢
[02:20.24]好的是骂一通
[02:21.72]再给擦一点药
[02:23.26]坏的是没有药擦
[02:24.88]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
[02:29.12]衍太太却决不埋怨
[02:31.16]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搽在疙膊上
[02:35.56]说这不但止痛
[02:37.02]将来还没有瘢痕
[02:40.12]父亲故去之后
[02:41.54]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
[02:43.38]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
[02:46.12]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儿
[02:50.02]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
[02:53.24]看的和吃的
[02:54.28]只是没有钱
[02:55.82]有一天谈到这里
[02:57.30]她便说道
[02:58.48]母亲的钱
[02:59.34]你拿来用就是了
[03:00.92]这不就是你的么
[03:02.48]我说母亲没有钱
[03:04.18]她却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
[03:06.60]我说没有首饰
[03:08.08]她却道
[03:08.92]也许你没有留心
[03:10.46]到大橱的抽屉里角角落落去寻去
[03:14.04]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
[03:18.86]这些话我听上去似乎很异样
[03:22.02]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
[03:24.10]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橱细细地寻一寻
[03:28.96]大约此后不到一月
[03:30.68]就听到一种流言
[03:32.40]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
[03:35.44]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
[03:39.41]流言的来源我是明白的
[03:41.73]倘是现在
[03:42.99]只要有地方发表
[03:44.49]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
[03:47.99]但那时太年轻
[03:49.53]一遇流言
[03:50.61]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
[03:53.51]怕遇见人们的眼睛
[03:55.15]怕受到母亲的爱抚
[03:58.11]好 那么走罢
[04:00.31]但是那里去呢
[04:02.29]s城人的脸早已看熟
[04:04.45]如此而已
[04:05.45]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
[04:08.73]必得寻别一类人们去
[04:11.29]去寻为s人所诟病的人们
[04:14.47]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
[04:17.65]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
[04:19.71]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
[04:21.59]叫作中西学堂
[04:23.29]汉文之外
[04:24.35]还教些洋文和算学
[04:26.77]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04:30.11]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还集了四书的句子做一篇八股来嘲笑它
[04:37.41]这名文便即传遍了全城
[04:40.05]人人当作有趣的话柄
[04:42.29]我只记得那起讲的开头是
[04:45.59]徐子以告夷子曰
[04:47.65]吾闻用夏变夷者
[04:50.17]未闻变于夷者也
[04:52.25]今也不然
[04:53.57]结舌之音
[04:54.59]闻其声
[04:55.55]皆雅言也
[04:57.37]以后可忘却了
[04:58.89]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
[05:03.11]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
[05:06.37]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
[05:08.33]算学
[05:08.99]英文和法文功课
[05:11.05]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学院
[05:14.09]然而学费贵
[05:16.48]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
[05:18.70]自然只好往南京去
[05:20.90]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
[05:24.90]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
[05:28.28]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
[05:31.24]混元阵一类的名目
[05:34.15]总之一进仪凤门
[05:36.19]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
[05:41.39]功课也简单
[05:42.61]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isacat
[05:47.83]itisaright
[05:49.41]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
[05:52.33]颍考叔
[05:53.07]可谓纯
[05:53.89]孝也已矣
[05:55.81]爱其母
[05:56.87]施及庄公
[05:58.29]一整天是作汉文知己知彼
[06:01.07]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
[06:06.09]咬得菜根则百事可作论出进去当然只能坐
[06:13.10]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
[06:16.42]床板只有两块头
[06:18.64]两班学生就不同了
[06:20.66]两桌两凳或三凳一床
[06:23.22]床板多至三块
[06:26.07]不但上讲堂时夹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
[06:31.75]决非只有一本泼辣妈和四本左传的三班生所敢
[06:36.45]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
[06:40.77]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
[06:43.98]总不能走出它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民工巨青
[06:48.80]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
[06:52.52]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现了这姿势
[06:56.62]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
[07:00.68]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07:06.01]可爱的是桅杆
[07:07.57]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
[07:10.83]因为它挺然翘然
[07:13.51]又是什么的象征
[07:15.29]乃是因为它高
[07:17.24]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
[07:21.94]人如果爬到顶
[07:23.50]便可以近看狮子山
[07:25.42]远眺莫愁湖
[07:28.18]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
[07:31.14]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
[07:34.50]而且不危险
[07:35.72]下面张着网
[07:37.00]即使跌下来
[07:38.06]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
[07:41.60]况且自从张网以后
[07:43.38]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07:47.26]嗯
[07:48.40]原先还有一个池
[07:49.86]给学生学游泳的
[07:51.40]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
[07:54.76]当我进去时
[07:55.90]早填平了
[07:56.84]不但填平
[07:57.78]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
[08:00.76]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
[08:04.28]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
[08:06.56]道静西自址
[08:08.58]嗯
[08:09.04]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
[08:12.68]难讨替代
[08:14.14]总在左近徘徊
[08:16.62]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
[08:20.76]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
[08:23.32]所以每年七月十五
[08:25.26]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
[08:29.44]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着皮卢帽
[08:33.62]捏诀念咒
[08:35.54]回资啰
[08:36.74]普弥耶猫
[08:38.93]燕耶谋
[08:39.97]燕耶谋
[08:43.43]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
[08:47.89]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
[08:50.65]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
[08:53.71]所以当这些时
[08:54.97]我每每想
[08:56.15]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08:59.86]总觉得不大合适
[09:01.42]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
[09:04.88]现在是发现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
[09:08.12]乌烟瘴气
[09:09.60]庶几乎其可
[09:10.88]也只得走开
[09:13.55]近来是单是
[09:15.35]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
[09:18.61]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
[09:21.17]或者是发名士脾气
[09:23.19]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
[09:25.61]不过那时还不打紧
[09:27.57]最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
[09:31.79]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门
[09:36.53]于是毫无疑问去考矿路学堂去了
[09:40.25]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
[09:43.90]文凭又不在手头
[09:45.72]更无从查考
[09:47.22]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09:52.32]这回不是itisacat了
[09:55.34]是jermandoasweibledoaskind
[10:00.50]汉文仍旧是颍考叔
[10:02.78]可谓纯孝也已矣
[10:05.38]但败家小学集注论文
[10:08.54]题目也小有不同
[10:10.54]譬如工欲善其事
[10:12.86]必先利其器论
[10:14.72]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10:17.36]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
[10:19.88]金石学
[10:20.96]都非常新鲜
[10:22.76]但是还得声明
[10:24.30]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
[10:28.14]并非讲鱼地和钟鼎碑板的
[10:31.48]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
[10:34.98]平行线尤其讨厌
[10:37.41]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
[10:39.93]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
[10:41.67]大抵看着时务
[10:43.65]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
[10:46.71]和教员出的很不同
[10:49.09]有一次是华盛顿论
[10:51.23]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
[10:53.53]我们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10:57.62]嗯
[10:58.49]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
[11:00.97]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
[11:04.31]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
[11:07.35]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
[11:10.69]翻开一看
[11:11.61]是写得很好的字
[11:13.33]开首便道
[11:15.09]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
[11:17.31]在英伦之南
[11:18.59]背山而面野
[11:20.57]栏外诸境
[11:21.85]历历如在机下
[11:23.71]乃悬想两千年前
[11:26.01]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
[11:28.88]此间有何景物
[11:31.16]计惟有天造草昧
[11:33.64]哦
[11:34.24]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
[11:37.50]坐在书房里那么想
[11:39.26]而且想得那么新鲜
[11:41.40]一口气读下去
[11:43.00]物竞天择也
[11:44.22]出来了
[11:45.14]苏格拉第
[11:46.00]柏拉图也出来了
[11:47.64]斯托噶也出来了
[11:49.36]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
[11:52.06]时务报
[11:52.72]不代言
[11:53.54]还有译学汇编
[11:55.12]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12:01.76]你这孩子
[12:02.70]有点不对了
[12:03.72]拿这篇文章去看
[12:05.62]去 抄下来
[12:06.78]去看去
[12:08.30]一位本家的老辈严肃地对我说
[12:11.22]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
[12:14.95]接来看
[12:15.59]时臣许应骙跪奏
[12:18.69]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
[12:21.23]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的
[12:23.91]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12:27.95]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12:30.27]一有闲空就照例的吃垮饼花生米辣椒看天眼论
[12:36.30]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
[12:39.54]那是第二年
[12:40.68]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
[12:42.76]这也无怪
[12:44.06]这学堂的设立
[12:45.52]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听到青龙山的煤矿出席好
[12:49.86]所以开手的
[12:51.46]待到开学时
[12:52.88]煤矿那面早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
[12:56.46]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
[12:59.30]嗯
[12:59.95]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
[13:03.23]二
[13:03.59]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
[13:05.91]于是不到一年
[13:07.31]就连煤在哪里也不甚了然起来
[13:10.35]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
[13:15.05]就是抽了水掘煤
[13:17.03]掘出煤来抽水
[13:18.83]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
[13:22.12]既然开矿无利
[13:23.94]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
[13:27.78]但是不知怎地
[13:29.56]却又并不裁撤
[13:31.38]到第三年
[13:32.30]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
[13:34.42]情形实在颇凄凉
[13:36.72]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
[13:39.26]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
[13:41.62]上面也点滴而下
[13:43.72]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的工作着
[13:48.00]thethe
[13:49.53]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
[13:52.01]但一到毕业
[13:53.17]却又有些爽然若失
[13:55.47]爬了几次桅
[13:56.69]不消说
[13:57.43]不配做半个水兵
[13:59.37]听了几年讲
[14:00.55]下了几回矿洞
[14:02.19]就能掘出金银钢铁锡来么
[14:05.25]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
[14:08.03]没有做工欲善其事
[14:10.47]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
[14:13.33]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
[14:17.17]结果还是一无所能
[14:19.42]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14:22.68]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14:26.38]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
[14:28.14]到外国去留学的事儿
[14:31.49]官僚也许可了
[14:33.25]派定五名到日本去
[14:35.17]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
[14:37.87]不去了
[14:38.69]只剩了四个
[14:40.77]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
[14:43.21]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
[14:45.73]有一个前辈同学在
[14:47.53]比我们早一年毕业
[14:49.27]曾经游历过日本
[14:51.99]应该知道这些情形
[14:53.87]跑去请教之后
[14:55.19]他郑重的说
[14:57.30]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
[14:59.66]要多带些中国的袜子
[15:02.38]我看纸票也不好
[15:03.78]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15:08.12]四个人都说
[15:09.04]遵命
[15:09.68]别人不知其详
[15:11.46]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圆
[15:14.98]还带了十双中国袜子
[15:17.10]白袜子
[15:19.00]后来呢
[15:20.12]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
[15:22.02]中国袜完全无用
[15:24.00]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
[15:27.08]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15:30.90]一九二六年十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