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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79]光绪贾辰年
[00:08.25]也就是一九零四年的春天
[00:12.21]三哥的肺病已到了很危险的时期
[00:16.30]他决定到上海去医治
[00:19.62]我母亲也决定叫我跟他到上海去上学
[00:24.90]那时我名为十四岁
[00:27.28]其实只有十二岁有龄
[00:31.44]这一次我和母亲分别之后
[00:33.98]十四年之中
[00:35.38]我只回家三次
[00:37.84]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
[00:39.56]还不满六个月
[00:42.40]他只有我一个人
[00:44.40]只因为爱我太深
[00:46.20]忘我太切
[00:47.80]所以他硬气心肠
[00:49.68]送我向远地去求学
[00:52.90]临别的时候
[00:54.06]他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00:56.52]不曾掉一滴眼泪
[00:59.48]我就这样出门去了
[01:01.64]向那不可知的人海里去寻找我自己的教育和生活
[01:08.21]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
[01:10.49]所有的防身之具
[01:12.33]只是一个慈母的爱
[01:14.71]一点点用功的习惯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
[01:23.40]我在上海住了六年
[01:25.50]也就是一九零四到一九一零年
[01:29.98]换了四个学校
[01:32.32]梅西学堂
[01:33.84]城中学堂
[01:35.26]中国工学
[01:36.76]中国新工学
[01:39.24]这是我一生的第二个段落
[01:42.95]我父亲生平最佩服一个朋友
[01:45.85]上海张焕伦先生
[01:48.47]张先生
[01:49.29]字京府
[01:51.59]他是提倡新教育最早的人
[01:55.07]他自己办了一个梅西书院
[01:57.69]后来改为梅西学堂
[02:00.51]二哥
[02:00.95]三哥都在梅西书院住过
[02:03.93]所以我到了上海
[02:05.79]也就进了梅西学堂
[02:08.77]我只见过张焕伦先生一次
[02:11.73]不久他就死了
[02:14.19]现在谈中国教育史的人
[02:16.55]很少能知道这一位新教育的老先锋了
[02:21.49]他死了二十二年之后
[02:23.69]我在巴黎见着赵宜先生
[02:27.17]赵先生自宋南无锡人
[02:30.41]他是张先生的得意学生
[02:33.66]他说
[02:34.06]他在梅西书院很久
[02:35.88]最佩服张先生的人格
[02:38.28]受他的感化最深
[02:40.68]他说
[02:41.38]张先生教人的宗旨只是一句话
[02:44.72]千万不要仅仅做了字了汉
[02:49.18]我坐在巴黎乡间的草地上
[02:51.70]听着赵先生说话
[02:53.68]想着赵先生夫妇的刻苦生活和奋斗精神
[02:58.80]这时候我心里想
[03:00.62]张先生的一句话
[03:02.36]影响了他的一个学生的一生
[03:05.69]张先生的教育事业不算是失败
[03:16.69]梅西学堂的课程是很不完备的
[03:20.43]只有国文
[03:21.87]算学
[03:22.83]英文三项
[03:25.22]分班的标准是国文程度
[03:28.58]英文算学的程度虽好
[03:31.28]国文不到头班仍不能毕业
[03:34.92]国文到了头班
[03:36.56]英文算学还很幼稚
[03:39.40]却可以毕业
[03:41.45]这个办法虽然不算顶好
[03:43.81]但这和当时教会学堂的偏重英文
[03:47.93]都是过渡时代的特别情形
[03:52.48]我初到上海的时候
[03:54.26]全部懂得上海话
[03:56.36]进学堂拜见张先生时
[03:58.70]我穿着蓝呢的夹袍
[04:00.86]绛色呢大袖马褂
[04:03.26]完全是个乡下人
[04:05.42]许多小学生围拢来看我这乡下人
[04:08.78]因为我不懂话
[04:10.52]又不曾开笔做文章
[04:12.76]所以暂时编在第五班
[04:15.24]差不多是最低的一班
[04:18.46]班上读的是文明书局的蒙学读本
[04:22.18]英文班上用华英初阶
[04:25.32]算学班上用笔算数学
[04:29.12]我是读了许多古书的
[04:31.48]现在读蒙学读本自然毫不费力
[04:35.37]所以有功夫专读英文算学
[04:39.65]这样过了六个星期
[04:41.81]到了第四十二天
[04:43.41]我的机会来了
[04:45.36]教蒙学读本的沈先生大概也瞧不起这样浅进的书
[04:50.80]更料不到这班小孩子里面有人站起来驳政他的错误
[04:57.10]这一天他讲的一课书里有这样一段隐语
[05:02.66]传曰
[05:03.70]二人同心
[05:05.08]其利断金
[05:07.00]同心之言
[05:08.48]其秀如兰
[05:11.58]沈先生随口说
[05:13.14]这是左传上的话
[05:16.01]我那时已勉强能说上几句上海话了
[05:19.61]等他讲完之后
[05:21.01]我拿着书走到他的桌边
[05:23.55]低声对他说
[05:25.87]这个传曰
[05:27.49]是易经的戏词传
[05:30.33]不是左传
[05:32.55]先生脸红了
[05:34.01]说
[05:35.15]能读过易经
[05:37.77]我说读过
[05:39.73]他又问
[05:41.09]阿曾读过别样经书
[05:44.07]我说 读过 诗经
[05:46.37]书经 礼记
[05:49.01]他问我做过文章没有
[05:51.15]我说没有做过
[05:53.34]他说
[05:54.12]我出个题目
[05:55.60]帮农做做试试看
[05:57.78]他出了孝帝说三个字
[06:01.30]我回到座位上
[06:02.86]勉强写了一百多字
[06:04.82]交给先人看
[06:06.78]他看了
[06:07.52]对我说
[06:08.98]农跟我来
[06:11.38]我卷了书包
[06:12.58]跟他下楼
[06:13.44]走到前厅
[06:15.34]前厅上东面是头班
[06:17.98]西面是二班
[06:20.22]沈先生到二班课堂上对教员顾先生说了一些话
[06:25.64]顾先生就叫我坐在末一排的桌子上
[06:29.60]我才知道
[06:30.82]我一天之中升了四班
[06:33.88]居然做第二班的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