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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5.03]当我九岁时
[00:06.79]有一天我在四叔家东边小屋里玩耍
[00:10.73]这小屋前面是我们的学堂
[00:13.67]后边有一间卧房
[00:16.11]有客来便住在这里
[00:19.46]这一天没有课
[00:21.14]我偶然走进那卧房里去
[00:24.34]偶然看见桌子下一只美孚没有板箱里的废纸堆中露出一本破书
[00:32.82]我偶然捡起了这本书
[00:35.06]两头都被老鼠咬坏了
[00:37.50]书面也扯破了
[00:39.70]但这一本破书忽然为我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00:44.62]忽然在我的儿童生活史上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
[00:51.31]这本破书原来是一本小字木版的第五才子
[00:56.61]我记得很清楚
[00:58.99]开始便是李逵打死阴天西一回
[01:04.41]我在戏台上早已认得李逵是谁了
[01:08.65]便站在那只美幅破板箱边
[01:11.59]把这本水浒传残本一口气看完了
[01:16.50]不看尚可
[01:18.07]看了之后
[01:19.25]我的心里很不好过
[01:22.07]这一本的前面是些什么
[01:24.67]后面是些什么
[01:27.45]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
[01:30.45]却最急要一个回答
[01:33.73]我拿了这本书去寻我的武书
[01:36.71]因为他最会说笑话
[01:40.35]说笑话就是讲故事
[01:43.11]小说书叫做笑话书
[01:46.63]应该有这种笑话书
[01:49.25]不料五叔竟没有这书
[01:51.73]他叫我去寻守焕哥
[01:54.87]守幻哥说
[01:56.15]我没有第五才子
[01:57.93]我替你去借一部
[01:59.97]我家中有部第一才子
[02:02.49]你先拿去看
[02:03.63]好吧
[02:05.54]第一才子便是三国演义
[02:08.82]他很郑重的捧出来
[02:11.24]我很高兴的捧回去
[02:14.78]后来我居然得到水浒传全部
[02:18.16]三国演义也看完了
[02:20.42]从此以后
[02:21.52]我到处去借小说看
[02:24.49]五叔
[02:25.39]守焕哥都帮了我不少的忙
[02:29.47]三姐夫周少瑾在上海乡间周浦开店
[02:34.59]他吸鸦片烟
[02:36.27]最爱看小说书
[02:38.27]带了不少回家乡
[02:40.90]他每到我家来
[02:42.62]总带些正德皇帝下江南
[02:45.74]七剑十三峡一类的书来送给我
[02:49.64]这是我自己收藏小说的起点
[02:53.32]我的大哥四驾最不长进
[02:56.20]也是吃鸦片烟的
[02:58.48]但鸦片烟灯是和小说书常作伴的
[03:03.10]五叔 手换哥
[03:04.78]三姐夫都是吸鸦片烟的
[03:07.82]所以他也有一些小说书
[03:11.89]大嫂认得一些字
[03:13.95]嫁妆里带来了好几种弹词小说
[03:17.75]如双珠凤之类
[03:20.37]这些书不久都成了我的藏书的一部分
[03:25.51]三哥在家乡时多
[03:27.39]他同二哥都进过梅西书院
[03:30.49]都做过南洋公学的师范生
[03:33.87]就学都有根底
[03:36.43]故三哥看小说很有选择
[03:40.31]我在他书架上只寻得三部小说
[03:44.10]一部红楼梦
[03:45.58]一部儒林外史
[03:47.26]一部聊斋志异
[03:49.69]二哥有一次回家
[03:51.35]带了一部新译出的巾帼美谈
[03:55.27]讲的是希腊的爱国志士的故事
[03:58.91]是日本人做的
[04:00.93]这是我读外国小说的第一部
[04:05.26]帮助我借小说最出力的是足书尽人
[04:09.82]就是民国十二年和顾节刚先生讨论古史的胡锦仁
[04:17.18]他比我大几岁
[04:18.76]以开笔做文章了
[04:21.99]十几岁就考取了秀才
[04:24.69]我同他不同学堂
[04:26.55]但常常相见
[04:28.15]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04:30.73]他天才很高
[04:32.23]也肯用功
[04:33.35]读书比我多
[04:35.25]家中也颇有藏书
[04:38.02]他看过的小说常借给我看
[04:41.36]我借到的小说也常借给他看
[04:45.26]我们两人各有一个小手折
[04:48.02]把看过的小说都记在上面
[04:51.04]实时交换比较
[04:53.38]看谁看的书多
[04:56.31]这两个折子后来都不见了
[04:58.95]但我记得离开家乡时
[05:01.39]我的折子上好像已有了三十多部小说了
[05:06.61]这里所谓小说
[05:08.55]包括弹词
[05:09.99]传奇以及笔记小说在内
[05:14.42]双珠凤在内
[05:15.84]琵琶记也在内
[05:17.88]聊斋夜雨
[05:19.10]秋登陆
[05:20.24]夜谭随路
[05:21.84]兰韶馆外史
[05:23.70]纪元季所记余出心志等也在内
[05:28.90]从薛仁贵征东
[05:30.64]薛丁山征西
[05:32.40]五虎平西
[05:33.64]粉妆楼一类最无意义的小说到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第一流作品
[05:41.58]这里面的程度已是天旋地阁了
[05:46.39]我到离开家乡时
[05:47.99]还不能了解红楼梦和儒林外史的好处
[05:52.13]但这一大类都是白话小说
[05:55.49]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得了不少的白话散文的训练
[06:01.09]在十几年后与我很有用处
[06:09.36]看小说还有一桩绝大的好处
[06:12.54]就是帮助我把文字弄通顺了
[06:16.38]那时候正是废八股石文的时代
[06:19.90]科举制度本身也动摇了
[06:23.04]二哥三哥在上海受了时代思潮的影响
[06:26.76]所以不要我开笔做八股文
[06:29.54]也不要我学作策论精益
[06:33.12]他们只要先生给我讲书
[06:35.50]教我读书
[06:37.62]但学堂里念的书
[06:39.50]越到后来越不好懂了
[06:42.55]诗经起初还好懂
[06:44.63]读到大雅就难懂了
[06:47.39]读到周宋更不可懂了
[06:50.83]书经有几篇如五子之歌
[06:53.75]我读得很起劲儿
[06:55.69]但盘庚三篇我总读不熟
[06:59.66]我在学堂九年
[07:01.32]只有盘庚害我挨了一次打
[07:04.82]后来隔了十多年
[07:06.26]我才知道
[07:07.35]尚书有今文和古文两大类
[07:11.26]向来学者都说古文诸篇是假的
[07:15.16]今文是真的
[07:17.36]盘庚属于金文一类
[07:19.40]应该是真的
[07:21.28]但我研究盘庚用的代名词最杂乱
[07:25.46]不成条理
[07:27.12]故我总疑心这三篇书是后人假造的
[07:32.62]有时候我自己想
[07:34.56]我的怀疑盘庚
[07:36.20]也许暗中含有报内一个做流利的仇恨的意味吧
[07:43.24]周宋 尚书
[07:44.50]周易等书都是不能帮助我做通顺文字的
[07:49.27]但小说书却给了我绝大的帮助
[07:53.65]从三国演义读到聊斋志异和瑜出心志
[07:58.81]这一跳虽然跳的太远
[08:01.65]但因为书中的故事实在有趣味
[08:05.63]所以我能细细读下去
[08:08.99]石印本的聊斋志异有缺点
[08:12.05]所以更容易读
[08:14.37]到我十二三岁时
[08:16.29]已能对本家姊妹们讲说聊斋故事了
[08:20.51]那时候四叔的女儿巧菊
[08:23.47]雨
[08:23.81]陈先生的妹子广菊
[08:26.29]多菊
[08:27.31]祝风叔的女儿杏仙和本家侄女翠萍
[08:32.05]定娇等都在十五六岁之间
[08:35.63]他们常常邀我去
[08:37.59]请我讲故事
[08:39.86]我们平常请五叔讲故事时
[08:42.78]忙着替他点火装旱烟
[08:45.48]替他捶背
[08:47.12]现在轮到我受人巴结了
[08:50.26]我不用人装烟捶背
[08:52.52]他们听我说完故事
[08:54.62]总去泡炒米或做蛋炒饭来请我吃
[08:59.70]他们绣花儿作鞋
[09:01.88]我讲凤仙
[09:03.30]莲香 张鸿渐
[09:05.26]江城
[09:06.92]这样的讲述
[09:08.36]逼我把古文的故事翻译成冀西土话
[09:13.06]使我更了解古文的文理
[09:16.25]所以我到十四岁来上海开始做古文时
[09:20.97]就能做很像样的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