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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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57]第三十三章已经开始我另外的一生
[00:06.91]我说不清有四个孩子那户人家的穷
[00:10.31]他们垒在库车河边的矮小房子萎缩的挤在同样低矮的一片民舍中间
[00:17.18]家里除了土炕上半片烂粘和炉子上一只黑黑的铁皮茶壶
[00:22.24]再什么都没有
[00:23.70]没有地
[00:24.64]没有果园
[00:25.46]没有生意
[00:26.82]四个未成年的孩子
[00:28.44]大的十二三岁
[00:29.90]小的几岁
[00:30.98]都呆在家里
[00:32.86]母亲病蔫蔫的样子
[00:35.43]父亲偶尔出去打一阵零工
[00:37.77]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生活
[00:40.37]快中午了
[00:41.11]那座冷冷的炉子上会做出怎样的一顿饭食
[00:45.39]他们的粮食藏在哪里
[00:48.53]我同样说不出坐在街边的老人的孤独
[00:52.24]他叫阿布利兹
[00:53.76]是亚哈乡农民
[00:55.36]他说自己是挖卡尔曼的人
[00:58.24]挖了一辈子
[00:59.62]现在没劲儿了
[01:00.86]村里把他当成五保户
[01:02.78]每月给一点口粮也够吃了
[01:06.20]但他不愿待在家里等死
[01:08.94]每个巴扎日他都上老城来
[01:12.04]他在老城里有几个关系户
[01:14.58]隔些日子他便去那些人家走一趟
[01:17.89]他们好赖都会给他一些东西
[01:20.45]一块馕
[01:21.39]几毛钱
[01:22.47]一件旧衣服
[01:23.79]更多时候
[01:24.51]他坐在街边
[01:25.65]一坐大半天
[01:27.45]看街上赶巴撒的人
[01:29.35]听他们吆喝
[01:30.59]讨价还价
[01:33.02]看着看着
[01:33.92]他就瞌睡了
[01:35.32]头一歪
[01:35.90]睡着了
[01:36.96]他对我说
[01:38.66]小伙子
[01:40.06]你知道不知道
[01:41.38]死亡就是这个样子
[01:43.90]他们都在动
[01:45.72]你不动了
[01:47.40]你还能看见他们在动
[01:49.24]一直的在动
[01:50.76]却没有一个人会走过来喊醒你
[01:53.64]这个老人把死亡都说出来了
[01:56.26]我还能说些什么
[01:58.40]我只有不停的走动
[02:00.40]在我没去过的每条街
[02:02.24]每个巷子里走动
[02:04.62]我不认识一个人
[02:06.24]又好似全都认识
[02:08.56]那些叫阿卜多拉
[02:09.94]买买提
[02:10.58]古丽的人
[02:11.96]我不会在另外的地方遇见他们属于这座老城的陈旧街巷
[02:17.70]他们低矮的都快碰头的房子
[02:20.50]没打直的土墙
[02:22.28]在尘土中慢慢长大却永远高不过尘土的孩子
[02:27.88]我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些石
[02:30.20]的确心疼在这种不变的生活中耗掉一生的人们
[02:35.19]我知道我比他们生活的要好一些
[02:38.49]我的家境看上去比他们富裕
[02:41.81]我的孩子穿着漂亮干净的衣服在学校学习
[02:45.83]我的妻子有一份收入不菲的体面工作
[02:49.57]她不用为家人的吃穿发愁
[02:54.04]可是当我坐在街边
[02:55.78]啃着买来的一块馕
[02:57.14]喝着矿泉水
[02:58.48]眼望走动的人群时
[02:59.96]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03:02.74]尘土一样多的落在我身上
[03:05.06]我什么都不想
[03:06.52]有一点饥饿
[03:07.98]半块馕就满足了
[03:09.86]有点瞌睡
[03:10.90]打个盹又醒了
[03:13.15]这个时刻一直的延长下去
[03:16.17]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03:17.75]在老成的缓慢光阴中老去
[03:20.75]我的孩子一样会光着脚在厚厚的尘土中奔来跳去
[03:25.63]他的欢笑一点不会比现在少
[03:28.71]我能让这个时刻一直的延长下去吗
[03:32.86]这一刻里
[03:33.82]我另外的一生仿佛已经开始
[03:37.10]我清楚的看见另一种生活中的我自己
[03:40.06]眼神忧郁
[03:41.34]满脸的胡须
[03:42.84]背有点驼
[03:44.08]名字叫亚生或者买买蹄
[03:46.56]是个木工
[03:47.68]打馕师傅或者是铁匠
[03:50.38]会一门不好不坏的手艺
[03:52.86]年轻时靠力气
[03:54.30]老了靠记艺
[03:55.88]我打的镰刀把多少个夏天的麦子割掉了
[03:59.68]可我每年挣的钱刚好够吃饱肚子
[04:03.32]我没有钱让我的女儿上学
[04:05.80]没有钱给她买漂亮合身的衣服
[04:08.56]她的幸福在哪里
[04:09.76]我不知道
[04:10.92]她长大
[04:11.70]我长老
[04:12.84]等她长大了
[04:13.82]还要在这条老街上寻食觅吃
[04:16.54]等我长老了
[04:17.50]我依旧一无所有
[04:19.69]你看我的腿都跑坏了
[04:22.05]还是找不到一个好的归宿
[04:24.41]我的手指都变僵硬了
[04:26.13]还没有挣下一点养老的粮食
[04:29.42]我会把手艺传给女儿
[04:31.24]教会她打铁
[04:32.78]像土地家的女铁匠一样
[04:35.12]打各种精巧耐用的铁器
[04:37.86]挂在墙上等人来买
[04:40.66]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叮叮当当的生活
[04:44.44]不喜欢又能去做什么
[04:47.02]如果我什么手艺都没有
[04:49.04]我就教她最简单简朴的生活
[04:52.48]像巴扎家那些做小买卖的妇女
[04:55.50]杀菌 蒙面
[04:56.40]买一把香菜
[04:57.60]分成更小的七八把
[04:59.52]一毛钱一把得卖
[05:01.36]挣几毛钱算几毛
[05:03.48]重要的是
[05:04.46]我想
[05:04.88]我会教她快乐
[05:06.80]我留下贫穷让他继承
[05:09.28]留下苦难让他承担
[05:11.42]我没有留下快乐
[05:13.38]他要学会自己寻找
[05:15.58]在最简单的生活中找到快乐
[05:18.32]把自己的漫长的一生度过
[05:21.02]我不知道这种日子的尽头是什么
[05:24.17]我的孩子没有人教他学会舞蹈
[05:27.19]快乐的舞蹈
[05:28.35]忧伤的舞蹈
[05:29.65]在土街土巷里跳
[05:32.17]在果园葡萄架下跳
[05:34.17]没有地毯也要跳
[05:36.39]没有弹拨伴奏也要跳
[05:39.39]学会唱歌
[05:40.47]把快乐唱出来
[05:41.95]把忧伤唱出来
[05:43.63]唱出祖祖辈辈的梦想
[05:45.95]如果我们的幸福不在今生
[05:48.15]那他一定在来世
[05:50.13]我会教导我的孩子去信仰
[05:52.67]我什么都没留下
[05:54.49]如果再不留给他些信仰
[05:56.51]他靠什么去支撑漫长一生的向往
[06:00.82]如果我死了
[06:02.34]不会有什么大事
[06:03.96]只是一点小病
[06:05.48]我没有钱去医治
[06:07.00]一直的拖着
[06:08.34]小病成大病
[06:10.22]早早的把一生结束了
[06:12.60]那时我的女儿才十几岁
[06:15.34]像我在果园小巷里遇到那个叫古丽莎的女孩一样
[06:19.57]他十二岁没有了父亲
[06:21.77]剩下了母亲和一个妹妹
[06:23.89]她从那个时候起辍学打工
[06:26.39]学订箱子
[06:27.77]开始每月挣几十块钱
[06:29.95]后来挣一百多块
[06:32.66]现在她十七岁了
[06:34.14]已经是一个技艺娴熟的智乡师傅
[06:37.12]一家人靠她每月二百五十元到三百元的收入维持生活
[06:42.84]古丽莎长得清秀好看
[06:45.46]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她这个年龄少女少有的忧郁
[06:51.19]那个下午
[06:52.17]我坐在他身旁
[06:54.05]看他熟练的把铜皮包在木箱上
[06:56.95]又敲打出各种好看的图案
[06:59.77]我听他说他家里的事儿
[07:01.91]母亲身体不好
[07:03.09]一直呆在家
[07:04.45]妹妹也辍学了给人家当保姆
[07:07.37]我问一句
[07:08.39]古丽莎说一句
[07:10.74]我不问
[07:11.54]他便低着头默默干活
[07:13.70]有时抬头看我一眼
[07:15.66]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07:17.62]那时我就像他早已过世的父亲
[07:20.26]羞愧的低着头
[07:21.92]看着他一天到晚的干活
[07:24.24]小小年纪竟勒弯了腰
[07:26.72]细细的手指变得粗糙
[07:29.16]我在心里默默的心疼着他
[07:31.72]右面含着微笑
[07:33.08]像另外一个人
[07:34.81]嗯
[07:35.44]如果我真的死了
[07:37.16]像古兰经中说的那样
[07:39.44]我会坐在一颗闪亮的星宿上
[07:41.70]远远的望着我的生活过的地方
[07:44.70]望着我在尘土中劳茫的亲人
[07:47.58]那时
[07:48.28]我应该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07:50.64]一切都能够说清楚
[07:52.92]可是那些来自天上的声音
[07:55.28]又是那么的遥远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