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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45]第十六章留下这个村庄
[00:07.84]我没想这样早的回到了黄沙梁
[00:10.38]应该再晚一些
[00:12.20]再晚一些
[00:13.10]黄沙梁埋着太多的往事
[00:15.67]我不想过早的触动它
[00:17.96]一旦我接近那些房子和地
[00:20.24]一旦我的脚踩上那条土路
[00:22.76]我一生的回想将从此开始
[00:25.80]我会越来越深的陷入以往的岁月里
[00:28.92]再也没有机会扭头看一眼我未来的日子
[00:33.42]我来老沙湾
[00:34.46]只是为了离他稍近一些
[00:36.66]能隐约听到他的一点声音
[00:40.06]闻到他的一丝气息
[00:42.40]我给自己留下这个村庄
[00:44.32]今生今世
[00:45.42]我都不会轻易的走近他
[00:47.54]打扰他
[00:50.68]我会克制的不让自己去踩那条路
[00:53.18]推那扇门
[00:54.24]开那叶窗
[00:55.84]在我的感觉中
[00:57.14]他们安静下来
[00:58.82]树停住生长
[01:00.48]土路上还是我离开时的那几行脚印
[01:03.48]牲畜和人也是那时的样子
[01:06.32]或走或叫
[01:08.72]都无声无息
[01:10.38]那扇门永远为我一个人虚掩着
[01:13.28]木窗半合
[01:15.04]树叶铺满院子
[01:16.54]风不再吹刮它们
[01:19.28]我曾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01:21.28]站在黄沙梁东边的荒野上
[01:24.06]让吹过它的秋风一遍遍的吹过我的身体
[01:27.85]我本来可以绕过河湾走进村子
[01:30.67]却没有这样做
[01:32.69]我在荒野上找我熟悉的一棵老榆树
[01:36.37]连根都没有了
[01:38.09]根挖走以后留下的树坑也让风刮平了
[01:43.05]我只好站在它站立过的那地方
[01:45.47]像一间枯木一样
[01:47.59]迎风张望着那个已经光秃秃的村子
[01:51.21]我太熟悉这里的风了
[01:53.87]多少年前
[01:55.15]它还这样吹来时
[01:56.81]我还是个孩子
[01:58.77]多少年以后
[01:59.55]我依旧像一个孩子
[02:01.33]怀着初次的莫名的惊奇
[02:03.99]惆怅和欢喜
[02:05.94]任由他一遍一遍的吹拂
[02:08.72]他吹那些凸墙上
[02:10.48]吹我长大硬咬的身体
[02:13.32]花乱草垛一样刮我的头发
[02:15.90]抖动
[02:16.30]树叶般的抖我浑身的衣服
[02:19.22]我感到他要穿透我了
[02:21.06]我敞开心
[02:22.30]松开每一卷古风
[02:24.28]让穿过村庄的一场风同样呼啸着穿过我
[02:28.56]那一刻
[02:29.42]我就像他静静相守的另一个村庄
[02:32.84]他看不见我
[02:34.24]我把他的一草一木
[02:35.98]一室一物
[02:37.04]把所有的他不知道的
[02:38.76]全拿走了
[02:41.22]收藏了
[02:42.48]他不知觉
[02:43.82]他快变成一片一无所有的废墟和影子了
[02:47.24]他不理时
[02:49.06]还有一次
[02:50.54]我几乎走到这个村庄跟前
[02:53.48]我搭乘认识不久的一个朋友的汽车
[02:56.46]到沙梁下的下闸板口村
[02:58.84]随他看亲戚
[03:00.55]彼此偶然相遇中
[03:02.10]这位朋友听说我是沙湾县人
[03:04.52]就问我知不知道下闸板口村
[03:07.82]他的老表舅在这个村子里
[03:09.94]也是甘肃人
[03:11.61]三十年前逃荒进新疆以后没了音讯
[03:15.03]前不久刚联系上
[03:16.57]他想去看看
[03:18.20]我说我太熟悉那个地方了
[03:20.38]正好我也想去一趟
[03:22.24]可以随他同去
[03:24.06]我没告诉这位朋友我是黄沙良人
[03:26.90]一开始他便误认为我在沙湾县城长大
[03:30.48]我已不太像个农民
[03:33.03]当车穿过那些荒野和田地
[03:35.37]渐渐的接近黄沙梁时
[03:37.99]早年的生活情景像泉水一般涌上心头
[03:41.61]有几次我险些要忍不住说出来了
[03:44.87]就觉得不应该把这么大的隐秘告诉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
[03:50.23]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
[03:52.81]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
[03:55.11]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
[03:57.23]单枪匹马的去闯荡生活
[03:59.95]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动
[04:02.31]居住和生活
[04:03.73]那不是我的
[04:05.13]我不会留下脚印
[04:07.89]我是在黄沙梁长大的树木
[04:10.21]不管我的杈伸到哪里
[04:12.43]枝条漫过篱笆和墙
[04:14.85]在别处开了花结了果
[04:16.53]我的根还在黄沙梁
[04:19.35]它们整不死我
[04:20.55]也无法改变我
[04:22.69]他们可以修理我的枝条
[04:24.75]砍折我的压杈
[04:26.33]但无法整治我的根
[04:28.35]他们的刀斧伸不到黄沙梁
[04:31.43]我和你相处再久
[04:32.93]交情再深
[04:34.25]只要你没去过
[04:35.59]不知道我的故乡
[04:37.05]在内心深处
[04:38.37]我们便是陌路人
[04:41.34]汽车在不停的颠簸中驶过冒着热气的早春田野
[04:46.51]到达下闸板口村时已是半下午
[04:49.81]这是离黄沙梁最近的一个村子
[04:52.49]相距三
[04:53.07]四里路
[04:54.25]我担心这个村里的人会认出我
[04:56.81]他们每个人我看着都熟悉
[04:59.71]像那条大路上那片旧房子一样熟悉
[05:03.05]虽然叫不上名字
[05:04.57]但那时我几乎天天穿过这个村口
[05:07.17]到十里外的上闸板口村上学
[05:10.11]村里的狗都认下我们
[05:12.21]布兰路追咬了我
[05:14.45]没跟那个朋友进他老舅家
[05:16.91]我在马路上下了车
[05:18.65]已经没人认得我
[05:21.22]我从村中间穿过时
[05:22.92]碰到好几个熟人
[05:24.44]他们看一眼我
[05:25.84]又低下头走路或干活
[05:28.64]窜成一条白狗
[05:29.98]险些咬住我的腿
[05:31.68]我一蹲身
[05:32.72]他后退了几步
[05:34.52]再扑咬时
[05:35.40]已被一个老人叫住
[05:37.98]好着呢嘛
[05:39.36]老人家
[05:40.79]我说
[05:42.03]我认识这个老人
[05:43.87]我那时常从他家门口过
[05:46.33]这是一个大户人家
[05:48.05]院子很大
[05:49.21]里面时常有许多人
[05:51.15]每次路过院门时
[05:52.37]我都朝里望一眼
[05:54.09]有时他们也朝外看一眼
[05:56.71]老人家没有理我的问候
[05:58.81]他望了望我
[06:00.66]低头摸着白狗的脖子
[06:04.08]黄沙良还有哪些人
[06:06.04]我又问
[06:07.68]不知道
[06:08.94]他没抬头
[06:10.12]像对着狗耳朵在说
[06:12.96]王占还在不在
[06:15.34]在呢
[06:16.59]他仍没抬头
[06:17.99]去年冬天见他穿个皮袄从门口走过
[06:21.39]不过也老掉了
[06:23.17]我又问了黄沙良的一些事情
[06:25.33]他都不知道
[06:28.09]那个村子经常没人
[06:30.28]他说
[06:31.36]尤其农忙时
[06:32.38]一连几个月听不到一点人声
[06:35.20]也不知道那一村人在忙啥
[06:40.00]地让他们越种越远
[06:41.84]村子附近的地全撂荒了
[06:44.97]我走出村子
[06:46.05]站在村后的沙梁上
[06:47.89]久久
[06:48.37]久久的望着近在眼底的黄沙梁村
[06:52.11]它像一堆破旧东西扔在荒野里
[06:55.35]正是黄昏
[06:56.47]田野里零星的人和牲畜缓缓的朝村口移动
[07:03.30]到收工回家的时候呢
[07:05.26]烟尘稀淡的散在村庄上空
[07:08.80]人说话的声音
[07:10.36]狗叫声
[07:11.36]开门的声音
[07:13.04]铁锨锄头碰金的声音
[07:15.78]听上去远远的
[07:17.16]像远在多少年前
[07:19.90]我莫名的流着泪
[07:22.22]什么时候
[07:23.08]这个村庄的喧闹中
[07:24.68]能再加进我的一两句声音
[07:27.72]夹在那些牛猫的后面
[07:30.65]那个敲门声前面
[07:32.13]或者那个母亲叫唤孩子的声音中间
[07:35.27]我突然那么渴望听见自己的声音
[07:38.07]哪怕极微小的一声
[07:40.23]我知道
[07:41.09]他早已经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