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45]
[00:00.00]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00:03.57]三
[00:04.45]风把人刮歪
[00:06.83]刮了一夜大风
[00:08.57]我在半夜里被风喊醒
[00:11.05]风在草棚和麦垛上发出恐怖的叫声
[00:14.75]像女人不舒畅的哭喊
[00:17.52]这些突兀的出现在荒野中的草棚麦垛
[00:20.94]绊住了风的腿
[00:22.44]扯住了风的衣裳
[00:24.16]缠住了风的头发
[00:25.88]让他追不上前面的风
[00:28.46]他撕扯哭喊
[00:30.30]喊得满天满地都是风声
[00:33.72]我把头伸出草棚
[00:35.82]黑暗中隐约有几件东西在地上滚动
[00:38.76]滚得极快
[00:39.98]一晃就不见了
[00:42.66]是风把麦捆刮走了
[00:44.70]我不清楚刮走了多少
[00:46.74]也只能看着它刮走
[00:48.74]我比一捆麦子大不了多少
[00:51.08]一出去可能就找不见自己了
[00:54.35]风朝着村子那边刮
[00:56.51]如果风不在中途拐弯
[00:58.29]一捆一捆的麦子会在风中跑回村子
[01:00.85]明早村人醒来
[01:02.57]看见一捆捆麦子躲在墙根儿
[01:05.21]像回来的家畜一样
[01:07.82]每年都有一场大风经过村庄
[01:10.52]风把人刮歪
[01:11.96]又把歪长的树刮直
[01:13.88]风从不同的方向来
[01:15.80]人和草木往哪边斜
[01:18.42]不由自主
[01:19.60]能做到的只是在每一场风后把自己扶直
[01:24.42]一棵树在各种各样的风中变得扭曲
[01:27.80]古里古怪
[01:29.04]你几乎可以看出它仓缸躯干上哪个弯儿是南风吹的
[01:34.04]哪个拐是北风刮的
[01:36.12]但它始终高大粗壮的立在土地上
[01:39.80]无论南风北风都无力动摇它
[01:43.61]对不对
[01:44.96]我们村边就有几棵这样的大树
[01:47.90]村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人
[01:50.02]我太年轻
[01:51.40]根扎的不深
[01:52.98]躯干也不结实
[01:54.56]担心自己会被一场大风刮跑
[01:57.08]像一棵草
[01:58.00]一片树叶
[01:59.04]随风千里飘落到一个陌生地方
[02:02.26]也不管你喜不喜欢
[02:03.64]愿不愿意
[02:04.86]风把你一扔就不见了
[02:06.94]你没地方去找风的麻烦
[02:09.62]刮风的时候
[02:10.42]满世界都是风
[02:11.86]风一停
[02:12.64]就只剩下空气
[02:14.42]天空若无其事
[02:16.98]大地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02:19.72]只有你的命运被改变了
[02:22.78]莫名其妙的落在另一个地方
[02:25.50]你只好等一场相反的风把自己刮回去
[02:29.39]可能一等多年
[02:30.97]再也没有一场能刮起你的大风
[02:34.09]你在等待飞翔的时间里不情愿的长大
[02:37.28]变得沉重无比
[02:40.25]去年
[02:40.93]我在一场东风中看见很久以前从我们家榆树上刮走的一片树叶
[02:46.69]又从远处刮回来
[02:48.65]他在风中翻了几个跟头
[02:50.55]摇摇晃晃的落在窗台上
[02:53.65]那场风刚好在我们村里停住
[02:56.69]像是猛然刹住了车
[02:58.37]许多东西从天上往下掉
[03:00.73]有纸片
[03:01.91]写字的和没写字的纸片不调
[03:05.13]头发和毛
[03:06.51]更多的是树叶
[03:08.13]不
[03:08.31]在纷纷下落的东西中认出了我们家榆树上的一片树叶
[03:12.90]我赶忙抓住它
[03:14.32]平放在手中
[03:16.53]这片叶的边缘已经有几处损伤
[03:20.09]原先被阴的一面被晒得有些发白
[03:23.67]它在什么地方经受了什么样的阳光
[03:27.05]另一面粘着一些褐黄的粘土
[03:31.37]我不知道它被刮了多远
[03:33.45]又被另一场风刮回来
[03:35.71]一路上经过了多少地方
[03:37.91]这些地方都是我没有去过的
[03:40.17]它飘回来了
[03:41.43]这是极少数的一片叶子
[03:45.41]风在空气里跑
[03:47.19]一场风一过
[03:48.39]一个地方原有的空气便跑光了
[03:51.25]有些气味再也闻不到
[03:53.36]有些东西再也看不到
[03:55.65]昨天弥漫着村巷的谁家炒菜的肉香
[03:58.91]昨天被一个人独享的女人的体香
[04:02.19]昨午晾在树上旺收的一块布
[04:05.05]早上放在窗台上写着几句话的一张纸
[04:08.91]风把一个村庄酝酿了许久的
[04:11.87]被一村人吸进去呼出
[04:14.27]弄出特殊味到的一窝子空气
[04:16.92]整个的搬运到百里千里外的另一个地方
[04:21.80]每一场风后
[04:23.32]都会有几朵我们不认识的云停留在村庄上头
[04:27.30]模样怪怪的
[04:28.84]颜色生深的
[04:30.10]弄不清啥意思
[04:32.23]短期内如果没有风
[04:34.53]这几朵云就会一动不动的赖在头顶
[04:37.65]管我们喜不喜欢
[04:39.45]我们看顺眼的云在风中跑的一朵都找不见
[04:44.32]风一过
[04:45.24]人忙起来
[04:46.82]很少有空看天
[04:48.42]偶尔看几眼
[04:49.70]也能看顺眼
[04:51.34]把它认成我们村的云
[04:53.82]天热了
[04:54.66]盼它遮遮阳
[04:56.16]地旱了
[04:57.04]盼它下点雨
[04:58.66]地果真就旱了
[05:00.72]一两个月没有水
[05:02.92]庄稼一片片蔫了
[05:04.80]头顶的几朵云在村人苦苦的期盼中
[05:08.42]果真有了些雨意
[05:10.44]颜色由雪白变成铅灰
[05:12.96]再变成墨黑
[05:14.64]眼看要降雨了
[05:16.42]突然一阵北风
[05:18.10]这些饱含雨水的云跌跌撞撞飞速的离开了村庄
[05:22.80]在荒芜人烟的南梁上哗啦啦的下了一夜雨
[05:26.77]嗯
[05:27.49]我们望着头顶腾空的晴朗天空
[05:30.47]骂着那些养不乖的野云
[05:32.93]第二天
[05:33.79]全村人开会
[05:34.87]做了一个严厉的决定
[05:36.55]以后不管南来北往的云
[05:38.47]一律不让他们在我们村庄上头停
[05:41.29]让云远远的滚蛋
[05:43.03]我们不再指望天上的水
[05:44.99]我们要挖一条穿越戈壁的长渠
[05:48.52]嗯 那一年
[05:50.09]村长是胡木
[05:51.53]我太年轻
[05:52.61]整日缩着头等待机会来临
[05:55.51]我在一场南风中闻见浓浓的鱼腥味儿
[05:58.97]遥想某个海边渔村
[06:00.69]一张大网罩着海
[06:02.59]所有的鱼都被往上岸堆满沙滩
[06:06.29]海风吹走鱼腥
[06:07.99]鱼被留下来
[06:09.82]嗯 嗯
[06:10.60]另一场风中
[06:12.12]我闻见一群女人成熟的气息
[06:14.96]想到一个又一个的鲜美女子在离我很远处长大
[06:19.00]成熟
[06:19.72]然后老去
[06:21.26]我悬吊的家室朝着他们举起
[06:24.26]放下
[06:25.14]吹长莫及
[06:27.24]各种各样的风经过了村庄
[06:30.14]屋顶上的土吹光几次
[06:32.88]住在房子里的人也记不清楚
[06:35.24]无论南墙
[06:36.10]北墙 东墙 西墙
[06:38.02]都被风吹旧也
[06:39.96]都似乎被一户户的村人挡住了南来北往的风
[06:44.39]有些人不见了
[06:45.99]更多的人留下来
[06:47.81]什么留住了他们
[06:49.59]什么留住了我
[06:51.61]什么留住了风中的麦垛
[06:54.47]如果所有的粮食在风中跑光
[06:56.67]所有的村人会不会在风停之后远走他乡
[07:00.79]留一座空荡荡的村庄
[07:02.83]早晨
[07:04.15]我看见被风刮跑的麦捆在半里外被几颗铃铛刺儿拦住
[07:10.92]这些一吨一吨长在地边的铃铛刺
[07:13.94]多少次挡住我们的路
[07:15.72]刮烂手和衣服
[07:17.38]也曾多少次被我们的撅头连根挖除
[07:20.46]堆在一起一把火烧掉
[07:22.72]可是第二年
[07:23.88]他们又出现在那里
[07:26.71]我们不清楚铃铛刺儿长在大地上有啥用处
[07:31.39]他浑身的小小尖刺儿
[07:33.75]让企图吃他的嘴
[07:35.33]折他的手和见他的蹄远离之后
[07:38.49]就闲闲的端扎着
[07:40.27]刺天空 刺云
[07:41.91]似空气和风
[07:43.73]现在
[07:44.09]他抱住了我们的脉捆
[07:46.56]没让它在风中跑远
[07:48.50]我第一次对铃铛刺儿深怀感激
[07:52.18]也许我们周围的许多东西
[07:54.38]都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07:56.52]生命的一部分
[07:58.55]关键时刻留住了我们
[08:00.41]一株草
[08:01.45]一棵树
[08:02.45]一片云
[08:03.51]一只小虫
[08:05.19]它替匆忙的我们在土中扎根
[08:08.09]在空中驻足
[08:09.51]在风中浅唱
[08:12.75]任何一株草的死亡
[08:14.53]都是人的死亡
[08:16.33]任何一棵树的夭折
[08:18.09]都是人的夭折
[08:19.91]任何一只虫的鸣叫
[08:21.73]也是人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