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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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3]第七集呐寒选边
[00:04.01]故乡
[00:05.55]我冒了严寒
[00:07.27]回到相隔二千余里
[00:09.41]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00:12.61]事后既然是深冬
[00:14.61]渐进故乡时
[00:16.45]天气又阴晦了
[00:18.21]冷风吹进船舱中
[00:20.43]呜呜的响
[00:21.93]从篷系向外一望
[00:24.13]仓黄的天底下
[00:25.99]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
[00:28.89]没有一些活气
[00:31.32]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00:34.54]啊
[00:36.04]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00:40.14]我所记得的故乡全部如此
[00:43.86]我的故乡好得多了
[00:46.59]但要我记起她的美丽
[00:48.69]说出她的家出来
[00:50.47]却又没有影像
[00:52.05]没有言辞了
[00:54.25]仿佛也就如此
[00:56.86]于是我自己解释说
[00:59.22]故乡本也如此
[01:01.12]虽然没有进步
[01:02.72]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
[01:05.46]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
[01:08.40]因为我这次回乡
[01:10.40]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01:12.88]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
[01:16.45]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共同卖给别姓了
[01:21.65]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
[01:24.79]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
[01:28.05]永别了熟识的老屋
[01:30.17]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
[01:33.35]搬家到我在谋时的异地去
[01:36.63]第二日清早晨
[01:38.09]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
[01:40.69]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
[01:44.43]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住的原因
[01:48.45]机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
[01:51.61]所以很寂静
[01:53.86]我到了自家的房外
[01:55.88]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
[01:58.52]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红儿
[02:01.98]我的母亲很高兴
[02:03.94]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
[02:06.76]教我坐下吸洗喝茶
[02:10.28]且不谈搬家的事
[02:12.81]红儿没有见过我
[02:14.81]远远的对面站着
[02:16.17]只是看
[02:17.83]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
[02:20.97]我说外间的玉所已经租定了
[02:23.89]又买了几件家具
[02:25.89]此外需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
[02:29.19]再去增添
[02:31.30]母亲也说好
[02:32.94]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
[02:35.58]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
[02:39.22]只是收不起钱来
[02:41.64]你休息一两天
[02:43.40]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
[02:45.86]我们便可以走了
[02:48.20]母亲说
[02:50.00]是的
[02:52.16]还有闰土
[02:53.52]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
[02:57.08]很想见你一回面
[02:59.58]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
[03:03.12]他也许就要来了
[03:06.27]这时候
[03:07.35]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秘的图画来
[03:11.17]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03:14.75]下面是海边的沙地
[03:16.95]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03:20.05]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03:22.81]项戴银圈
[03:25.06]手捏一柄钢叉
[03:26.96]向一匹叉尽力的刺去
[03:29.44]那茶却将身一扭
[03:31.62]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03:34.58]这少年便是闰土
[03:37.63]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
[03:40.97]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
[03:43.31]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
[03:45.73]家境也好
[03:47.17]我正是一个少爷
[03:49.61]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执年
[03:54.43]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
[03:58.71]所以很郑重
[04:00.21]正月里供祖像
[04:02.03]供品很多
[04:03.47]祭器很讲究
[04:05.17]拜的人也很多
[04:06.91]祭器也很要防偷去
[04:09.87]我家只有一个忙月
[04:11.35]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
[04:14.09]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
[04:17.43]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
[04:20.17]自己也种地
[04:21.77]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
[04:27.85]忙不过来
[04:29.07]他便对父亲说
[04:30.77]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04:34.64]我的父亲允许了
[04:36.34]我也很高兴
[04:37.94]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
[04:40.86]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
[04:43.78]闰月生的
[04:45.14]五行缺土
[04:46.84]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
[04:50.12]他是能装匠捉小鸟雀的
[04:53.65]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
[04:56.21]新年到
[04:57.39]闰土也就到了
[04:59.79]好容易到了年末
[05:01.65]有一日母亲告诉我
[05:04.57]闰土来了
[05:05.93]我便飞跑的去看他
[05:08.70]正在厨房里
[05:10.30]紫色的圆脸
[05:11.88]头戴一顶小毡帽
[05:13.84]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
[05:16.92]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
[05:19.74]怕他死去
[05:21.26]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
[05:24.18]用圈子将他套住了
[05:27.14]他见人很怕羞
[05:29.04]只是不怕我
[05:30.58]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
[05:34.02]于是不到半日
[05:35.64]我们便熟识了
[05:37.84]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
[05:40.52]只记得闰土很高兴
[05:42.62]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05:47.60]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
[05:51.14]他说
[05:52.74]这不能
[05:54.48]须大雪下了才好
[05:57.19]我们沙地上下了雪
[05:59.81]我扫出一块空地来
[06:01.93]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
[06:04.49]撒下鼻骨
[06:05.87]看鸟雀来吃时
[06:07.85]我远远的将附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
[06:11.23]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
[06:14.54]什么都有
[06:15.68]稻鸡
[06:16.74]脚鸡
[06:17.78]蘑菇
[06:18.86]蓝贝
[06:20.40]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06:23.58]闰土又对我说
[06:26.12]现在太冷
[06:27.46]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
[06:30.50]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
[06:33.28]红的绿的都有
[06:35.00]鬼见帕也有
[06:36.66]观音手也有
[06:39.04]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
[06:41.58]你也去罐
[06:44.30]怎么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
[06:50.98]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
[06:53.88]要管的是獾猪
[06:55.80]刺猬茶
[06:58.34]月亮底下
[06:59.94]你听啦啦的响了
[07:02.28]茶在摇瓜了
[07:04.56]你便捏了胡叉轻轻的走去
[07:09.06]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查的是怎么一件东西
[07:13.40]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
[07:15.66]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07:19.82]它不咬人吗
[07:22.32]有胡叉呢
[07:24.48]走到了
[07:25.58]看见茶了
[07:26.96]你便刺
[07:28.80]这畜生很伶厉
[07:30.68]倒向你奔来
[07:32.24]反从胯下窜了
[07:34.76]它的皮毛是由一般的滑
[07:38.61]我素不知道天下有着许多新鲜事
[07:41.95]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
[07:44.73]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
[07:47.15]我先前单知道它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07:51.70]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
[07:54.98]就有许多跳远儿
[07:56.56]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啊
[08:02.60]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
[08:06.24]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
[08:09.83]他们不知道一些事
[08:11.67]闰土在海边时
[08:13.73]他们都和我一样
[08:15.11]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08:19.29]可惜正月过去了
[08:21.33]闰土须回家里去
[08:23.39]我急得大哭
[08:25.03]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
[08:28.69]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
[08:31.91]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只很好看的鸟毛
[08:37.41]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
[08:39.97]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08:42.93]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
[08:45.45]我这儿时的记忆忽尔全都闪电似的
[08:48.87]苏生过来
[08:50.15]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
[08:53.53]我应声说
[08:55.59]这好极
[08:57.53]他怎样
[09:00.97]他
[09:02.91]他近况也很不如意
[09:05.87]母亲说着
[09:07.23]便向房外看
[09:08.91]这些人又来了
[09:11.19]说是买木器
[09:12.89]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
[09:15.49]我得去看看
[09:18.15]母亲站起身出去了
[09:21.74]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
[09:24.68]我便招红儿走进面前
[09:27.36]和她闲话
[09:28.72]问他可会写字
[09:30.74]可愿意出门
[09:32.94]我们坐火车去吗
[09:35.24]我们坐火车去
[09:37.59]船呢
[09:39.18]先坐船
[09:41.75]他这模样了
[09:44.97]胡子这么长了
[09:47.21]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09:51.34]我吃了一下
[09:52.82]赶忙抬起头
[09:54.58]却见一个凸泉骨薄嘴唇
[09:58.04]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10:01.40]两手搭在臂肩
[10:03.26]没有肌群
[10:04.74]张着两脚
[10:06.24]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角伶仃的圆规
[10:11.00]我愕然了
[10:12.84]不认识了吗
[10:14.86]我还抱过你咧
[10:17.66]我愈加愕然了
[10:20.02]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10:23.84]她多年出门
[10:25.58]痛忘却了
[10:27.66]你该记得吧
[10:29.06]便向着我说
[10:30.68]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
[10:33.74]开豆腐店的
[10:36.48]哦 我记得了
[10:39.41]我孩子时候
[10:40.87]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
[10:42.75]却胡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
[10:45.35]人都叫依豆腐西施
[10:48.33]但是擦着白粉
[10:50.13]颧骨没有这么高
[10:52.03]嘴唇也没有这么薄
[10:54.11]而且终日坐着
[10:55.83]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
[10:59.94]纳税人说因为一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
[11:05.62]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
[11:08.20]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
[11:10.92]所以竟完全忘却了
[11:13.74]然而圆规很不平
[11:15.92]显出鄙夷的神色
[11:17.96]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
[11:21.44]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11:26.08]忘了
[11:27.60]这真是贵人眼高
[11:30.46]那有这事
[11:32.34]我
[11:34.03]我惶恐着站起来
[11:36.23]说
[11:37.51]那么我对你说
[11:40.33]迅哥儿
[11:41.35]你阔了
[11:42.45]搬动又笨重
[11:44.05]你还要什么
[11:44.91]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吧
[11:48.59]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11:52.89]我并没有阔力
[11:55.09]我需卖了这些再去
[11:58.89]阿雅呀
[11:59.97]你放了到台了
[12:01.71]还说不阔
[12:03.61]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
[12:06.07]出门便是吧台的大轿
[12:08.45]还说不阔
[12:10.54]呵
[12:11.38]什么都瞒不过我
[12:14.28]我知道无话可说了
[12:16.54]便闭了口
[12:18.08]默默的站着
[12:20.22]阿呀 阿呀
[12:21.54]真是欲有钱
[12:23.24]便欲是一毫不肯放松
[12:25.62]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12:27.86]便欲有钱
[12:30.14]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
[12:32.82]一面絮续的说
[12:34.54]慢慢向外走
[12:36.32]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12:41.76]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
[12:46.63]我一面应酬
[12:48.23]掏空便收拾些行李
[12:50.59]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12:53.21]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
[12:55.81]我吃过午饭
[12:57.51]坐着喝茶
[12:59.07]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
[13:01.05]便回头去看
[13:03.43]我看时不由得非常出惊
[13:06.65]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13:10.35]这来的便是闰土
[13:12.99]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
[13:16.05]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
[13:19.48]他身材增加了一倍
[13:21.70]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
[13:25.86]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13:28.42]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
[13:30.86]周围都肿得通红
[13:33.10]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
[13:38.87]大抵是这样的
[13:41.08]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
[13:43.64]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
[13:46.30]浑身瑟索着
[13:48.06]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只长烟管
[13:51.52]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原石的手
[13:55.32]却又粗又笨
[13:56.44]而且开裂
[13:57.76]像是松树皮了
[14:00.27]我这时很兴奋
[14:01.91]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14:04.17]只是说
[14:05.21]啊
[14:06.69]闰土哥
[14:07.99]你来了
[14:10.71]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
[14:15.25]脚 鸡跳
[14:16.67]鱼饵 贝壳茶
[14:20.27]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
[14:23.09]单在脑里面回旋
[14:25.15]吐不出口外去
[14:27.53]他站住了
[14:28.75]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
[14:32.19]动着嘴唇
[14:33.75]却没有作声
[14:36.04]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
[14:38.86]分明的教道
[14:41.02]老爷
[14:43.72]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劲
[14:45.98]我就知道
[14:47.30]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14:51.70]我也说不出话
[14:54.11]他回过头去
[14:55.09]说 水生
[14:56.93]给老爷磕头
[14:59.19]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
[15:02.13]这正是一个念年前的闰土
[15:04.89]只是黄瘦些
[15:06.45]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
[15:09.45]这是第五个孩子
[15:11.49]没有见过世面
[15:13.21]躲躲闪闪
[15:15.35]母亲和红儿下楼来了
[15:17.85]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15:20.85]老太太
[15:22.53]信是早收到了
[15:24.93]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
[15:27.25]知道姥爷回来
[15:29.60]闰土说
[15:31.38]啊
[15:32.16]你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15:35.12]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吗
[15:38.32]还是照旧训鸽儿
[15:41.46]母亲高兴的说
[15:43.82]阿呀
[15:44.88]老太太真是
[15:47.10]这成什么规矩
[15:49.48]那时是孩子不懂事
[15:52.96]闰土说着
[15:54.34]又叫水生上来打拱
[15:56.60]那孩子却害羞
[15:58.60]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16:01.64]他就是水生
[16:03.76]第五个
[16:05.81]都是生人
[16:07.15]怕生也难怪的
[16:09.11]还是红儿和他去走走
[16:12.09]母亲说
[16:13.81]红儿听得这话
[16:15.85]便来招水生
[16:17.55]水生却松松爽爽
[16:19.63]同他一路出去了
[16:22.22]母亲叫闰土做
[16:24.18]她迟疑了一回
[16:25.96]终于就了坐将肠烟管靠在桌旁
[16:29.98]递过纸包来
[16:31.72]说
[16:33.10]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
[16:35.80]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
[16:39.30]请老爷我问问他的情况
[16:44.22]他只是摇头
[16:46.52]非常难
[16:48.28]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
[16:50.80]却总是吃不够
[16:53.16]又不太平
[16:55.28]什么地方都要钱
[16:57.18]没有规定
[16:59.08]收成又坏
[17:01.34]种出东西来挑去卖
[17:04.14]总要捐几回钱
[17:05.94]折了本不去卖
[17:08.28]又只能烂掉
[17:10.84]他只是摇头
[17:12.46]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
[17:15.28]却全然不动
[17:16.86]仿佛石像一般
[17:19.43]他大约只是觉得苦
[17:21.53]却又形容不出
[17:23.37]沉默了片时
[17:25.07]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17:28.55]母亲问他
[17:29.91]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
[17:32.13]明天便得回去
[17:33.87]便没有吃过午饭
[17:35.75]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17:39.75]他出去了
[17:41.05]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境况
[17:43.71]多子
[17:44.71]饥荒
[17:45.83]瞌睡 兵匪
[17:48.49]官绅
[17:50.11]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
[17:53.47]母亲对我说
[17:55.01]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
[17:57.37]尽可以送他
[17:58.87]可以听他自己去谴责
[18:01.89]下午他捡好了几件东西
[18:05.07]两条长桌
[18:06.67]四个椅子
[18:07.91]一副香炉和烛台
[18:10.09]一杆台秤
[18:12.21]他又要所有的草灰
[18:13.85]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
[18:16.49]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
[18:19.55]待我们启程的时候
[18:21.51]他用船来载去
[18:23.90]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
[18:26.88]都是无关紧要的话
[18:29.04]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18:33.54]又过了九日
[18:35.04]是我们启程的日期
[18:37.96]闰土早晨便到了
[18:40.18]水生没有同来
[18:42.02]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
[18:46.02]我们终日很忙碌
[18:47.92]再没有谈天的功夫
[18:50.62]来客也不少
[18:52.10]有送行的
[18:53.54]有拿东西的
[18:55.02]有送行兼拿东西的
[18:58.04]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
[19:00.54]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19:06.66]我们的船向前走
[19:08.88]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身带颜色
[19:13.82]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19:16.96]红儿和我靠着船窗
[19:19.30]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
[19:21.52]他忽然问道
[19:23.14]大伯
[19:24.85]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19:27.26]回来
[19:28.74]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19:32.64]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
[19:36.99]他睁着大的黑眼睛哧痴的响
[19:41.11]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
[19:43.77]于是又提起闰土来
[19:46.76]母亲说
[19:47.90]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
[19:52.80]本是每日必到的
[19:54.65]钱天一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
[19:58.82]议论之后辨定说是闰土瞒着的
[20:02.40]她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起搬回家里去
[20:07.21]杨二嫂发现了这件事
[20:09.59]自己很以为功
[20:11.31]便拿了那狗气沙
[20:12.71]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
[20:15.03]木盘上面有着栅栏
[20:17.35]那层石料
[20:18.71]鸡可以伸进井子去啄
[20:21.18]狗却不能
[20:23.21]只能看着气死
[20:25.13]飞也似的跑了
[20:26.89]盔衣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
[20:29.45]竟跑得这样快
[20:31.91]老屋离我越远了
[20:33.91]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
[20:37.03]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
[20:40.47]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
[20:43.95]将我隔成孤身
[20:45.79]使我非常气闷
[20:47.55]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
[20:51.49]我本来十分清楚
[20:53.71]现在却忽得模糊了
[20:55.83]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20:58.62]母亲和红儿都睡着了
[21:01.62]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
[21:05.36]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21:08.04]我想
[21:09.06]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
[21:11.84]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
[21:14.30]红儿不是正在想念水声吗
[21:17.79]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诱大家隔膜起来
[21:22.39]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遗弃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
[21:28.29]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
[21:32.37]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自摧而生活
[21:37.03]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
[21:39.27]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21:42.33]我想到希望
[21:43.93]忽然害怕起来了
[21:46.45]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
[21:49.35]我还暗地里笑他
[21:51.39]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
[21:53.91]什么时候都不忘却
[21:56.59]现在我所谓希望
[21:58.49]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吗
[22:01.75]只是他的愿望切近
[22:03.77]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22:06.45]我在朦胧中
[22:08.05]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
[22:11.69]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22:16.40]我想
[22:17.48]希望是本无所谓有
[22:19.76]无所谓无的
[22:21.90]这正如地上的路
[22:23.82]其实地上本没有路
[22:26.02]走的人多了
[22:27.46]也变成了路
[22:29.44]一九二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