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ngku:021]
[00:01.34]1960年7月27日礼拜一。
[00:05.44]这个日子。
[00:06.90]我不会忘记。
[00:09.74]那天天气晴朗，
[00:11.88]整个农院一派光明，
[00:14.22]宽阔的校园到处花红柳绿，
[00:16.95]祥和安宁。
[00:19.08]上午，
[00:20.35]我正在主楼教室上***疾病防治课。
[00:24.50]课堂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00:29.00]砰砰砰砰砰砰。
[00:32.42]声音不重，
[00:33.48]但很坚决。
[00:35.46]正在讲课的老师停止讲述，
[00:38.07]迈步走下讲台，
[00:39.54]走到门口，
[00:40.65]打开了房门，
[00:42.90]一个高高的男人出现在门外，
[00:45.90]班上所有同学的目光一齐投向那人。
[00:49.60]我看到那人是我的爸爸，
[00:53.24]这可是我进入大学以来破天荒头一次。
[00:56.87]以前别说直接来教室门口，
[00:59.51]就是农院爸爸也从未来过呀。
[01:02.75]我立刻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重大而又糟糕的事情。
[01:07.94]我站起身，
[01:08.93]走到门口。
[01:11.16]老师，
[01:12.85]对不起，
[01:13.81]我是卡秋夏的爸爸，
[01:15.37]有事找他打扰了。
[01:18.20]哦，
[01:18.93]您是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01:21.00]有事请说吧。
[01:23.30]老师很尊敬我的爸爸用亲切又柔和的语气说。
[01:29.46]我跟随爸爸走到门外，
[01:33.91]离开门口几步远，
[01:35.23]站定。
[01:37.04]喀秋霞，
[01:38.16]这件事儿很重要，
[01:39.66]爸爸这么唐突也是不得已。
[01:43.05]爸爸，
[01:43.68]什么事儿快告诉我吧。
[01:47.28]还不知爸爸要说什么，
[01:49.14]我的心就突突突加快了跳动。
[01:53.43]今早上班刚到锅炉厂专家办，
[01:56.07]还没来得及下工地，
[01:57.75]就有两个苏联驻韩领事馆的人来找我。
[02:00.90]我很奇怪，
[02:02.43]我来了几年，
[02:03.60]都是和苏联在海专家组打交道，
[02:06.27]没与领事馆的人有过瓜葛，
[02:08.46]他们找我做什么？
[02:11.20]他们到底为什么找你呢？
[02:14.09]我紧张地问。
[02:16.56]一位领头的递给我一张纸，
[02:19.09]说，
[02:19.60]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02:21.03]您看看，
[02:21.91]这是政府命令。
[02:23.83]我迅速看了看。
[02:25.60]命令很简短，
[02:27.23]但口气非常冷酷，
[02:29.45]丝毫不容质变。
[02:31.80]这是什么命令？
[02:33.96]撤退专家令。
[02:36.54]命令上写道，
[02:38.20]根据1960年7月13日***中央全会决定，
[02:42.97]撤走在中国的全部专家。
[02:45.88]所有苏联专家，
[02:47.60]不论在援建项目、
[02:48.95]工地、
[02:49.61]研究所、
[02:50.54]大学，
[02:51.50]甚至军工、
[02:52.67]核武部门，
[02:53.69]都必须在接到通知日起，
[02:55.55]立即停止一切工作，
[02:57.56]一个月内撤回苏联。
[03:00.20]领事馆的人还说，
[03:01.92]在哈尔滨的专家和家属一定在一周后的8月3日乘北京莫斯科国际列车先到北京集合，
[03:10.17]然后再乘这趟列车返回莫斯科。
[03:14.24]天啊，
[03:15.45]爸爸，
[03:16.17]你也必须走吗？
[03:18.84]当然，
[03:19.89]领事馆的人还特别说明，
[03:21.84]要连同我手中所有技术资料，
[03:24.63]包括锅炉厂的，
[03:25.92]还有哈工大的一并带走，
[03:28.29]不能交给中国人。
[03:30.56]这也太无情了。
[03:33.60]没办法，
[03:34.90]这绝不是我的心愿，
[03:36.58]但只能照办，
[03:38.89]爸爸，
[03:39.94]我，
[03:40.65]我能继续留在这里吗？
[03:42.70]以留学生身份？
[03:45.36]我抱着一线希望向爸爸发问，
[03:49.51]不能，
[03:50.59]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对领事馆的人讲了，
[03:53.83]问他们你能不能留在哈尔滨完成学业？
[03:57.40]他们说，
[03:58.30]专家撤退令还有附件，
[04:00.37]那上面要求随同专家到中国来的眷属必须一同撤回。
[04:05.44]到北京后，
[04:06.61]苏联内务部要派人核查人数，
[04:09.09]验证身份。
[04:10.34]一个人也不准滞留，
[04:12.27]任何人滞留中国逾期不归，
[04:14.64]将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04:17.40]不但要通过外交途径引渡回国，
[04:20.16]还要处以重罚。
[04:22.50]孩子，
[04:23.49]你只能放弃这里的一切，
[04:25.53]跟我们一起走了，
[04:28.41]那默默呢？
[04:30.66]能不能跟我们一同走？
[04:33.02]同样不能，
[04:35.28]他是中国人，
[04:36.60]两国关系到了这个地步，
[04:38.64]怎么能允许一个中国人跟咱们走呢？
[04:41.67]中国不允许，
[04:42.96]苏联也不会允许。
[04:44.91]很快，
[04:45.66]两国互派的留学生也要全部遣返了。
[04:50.16]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04:57.19]爸爸默然无语，
[04:59.59]只是沉重地点点头。
[05:02.50]这时，
[05:03.38]那次在默默家中与他爸爸发生冲突，
[05:06.59]他爸爸最后讲的那句话蓦然在我耳边响起。
[05:11.66]你们的恋情就像一片落叶，
[05:14.76]夹在这样两只无情巨轮中间，
[05:17.52]结果只有一个，
[05:19.53]被碾得粉身碎骨。
[05:22.36]粉身碎骨。
[05:24.58]粉身碎骨。
[05:27.90]我恐惧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05:31.18]小声地央求爸爸。
[05:34.82]爸爸。
[05:36.02]你是知道的。
[05:37.64]没有木木的爱，
[05:39.08]我是活不下去的。
[05:41.14]你想想办法吧。
[05:45.56]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05:48.04]因为离课堂太近，
[05:50.00]勉强忍住了。
[05:53.42]孩子，
[05:54.60]爸爸知道你的心，
[05:56.55]先别想太多，
[05:57.99]往长远里看，
[05:59.94]你看半个世纪以来，
[06:02.25]我们国家发生了多少变化。
[06:04.70]中国哈尔滨又发生了多少变化？
[06:08.58]可谢苗薇拉后木的妈妈爸爸不都得到了自己所爱吗？
[06:14.22]只要有爱情在，
[06:15.87]总会有办法的。
[06:17.96]现在形势飞快变化，
[06:20.88]说不定什么时候风向一转就有机会了。
[06:25.56]那要等多久呀？
[06:30.10]喀秋霞，
[06:31.21]你还小，
[06:32.68]要知道有些事可能要用一生去赌博呀。
[06:38.64]领事馆的人讲，
[06:40.33]从今天起，
[06:41.38]你就不能到这里来上课了，
[06:43.87]回家准备启程。
[06:45.96]趁这个机会和老师同学告个别吧。
[06:53.35]老师听爸爸讲的情况，
[06:55.69]立即同意暂停课程，
[06:57.67]让我上讲台与大家告别。
[07:02.26]我走上讲台。
[07:04.16]半晌说不出话来。
[07:06.44]不是我汉语不熟，
[07:08.31]而是心头紧缩，
[07:10.05]发不出声音。
[07:12.99]仲下的阳光透过巨大而明亮的玻璃窗，
[07:16.62]泼洒在教室里，
[07:18.42]照得到处闪着金光，
[07:20.55]几乎不留一点点阴暗角落。
[07:23.70]我在心里哭喊。
[07:25.74]为什么？
[07:27.28]为什么在这么一片光明的世界上，
[07:30.73]会发生这么暗黑的、
[07:32.92]悲惨的，
[07:34.12]逼人生离死别的事情啊？
[07:39.26]老师、
[07:41.37]同学们，
[07:42.84]我突然接到政府命令，
[07:44.97]要马上返回苏联。
[07:47.43]今天是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
[07:53.01]在我和你们相处的日子里。
[07:55.44]你们教诲我、
[07:56.92]指导我、
[07:58.12]帮助我，
[07:59.35]使我度过了人生这段最丰富多彩的日子。
[08:03.26]我爱你们。
[08:04.90]爱你们每一个人。
[08:06.74]你们的高尚、
[08:08.07]友好和善良会伴随我的一生。
[08:13.84]一些女同学开始低头抽泣。
[08:17.16]男同学眼中也开始湿润。
[08:20.26]老师、
[08:22.10]同学们，
[08:23.33]请你们记住，
[08:24.65]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08:26.51]还有一个你们曾经熟识的女孩，
[08:29.39]会永远把你们怀念。
[08:34.58]泪水像成串的珍珠，
[08:37.44]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08:40.16]在我眼前晃动。
[08:42.34]旋转。
[08:43.58]最终向下坠落。
[08:47.78]就在这泪眼模糊中，
[08:50.07]我瞥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周艳梅不自觉地抬起胳膊。
[08:55.86]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
[08:59.66]我跟在爸爸身后，
[09:03.99]脚步沉重地向楼梯口走去。
[09:07.47]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09:11.18]喀秋喀秋等一等。
[09:15.42]我和爸爸同时站住脚，
[09:17.74]回头看时，
[09:18.81]发现周艳梅走出教室，
[09:20.92]快步朝我走来，
[09:23.95]喀秋下，
[09:25.00]我能再和你说句话吗？
[09:28.18]当然能，
[09:29.26]你还是我的朋友啊。
[09:31.82]卡秋霞，
[09:32.94]我想说的是，
[09:34.56]我想向你道歉，
[09:36.69]这一段时间我对你很不好，
[09:39.87]特别是那次在工大实验场，
[09:42.27]对你说了那么多不友好的话，
[09:44.55]伤害了你，
[09:45.51]还伤害到你爸爸，
[09:47.40]实在是对不起。
[09:50.73]艳梅，
[09:51.60]都过去了，
[09:52.65]我并没有记在心里。
[09:55.34]你肯原谅我吗？
[09:57.90]假如我过去有什么做的不对的，
[10:01.03]让我们互相原谅，
[10:02.62]留下友情，
[10:03.85]忘掉不快吧。
[10:07.03]卡秋想，
[10:08.14]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10:11.59]我知道你爸爸和你都是好人，
[10:14.74]世上难得的好人。
[10:16.80]当时我之所以脱口而出，
[10:19.15]只是受了传言影响，
[10:21.10]在家有些任性。
[10:23.68]你知道，
[10:24.64]恋爱中的女孩总是不可理喻的。
[10:29.38]我伸出双手，
[10:30.91]把周艳梅的手握住，
[10:32.83]说，
[10:34.27]艳梅，
[10:35.47]好好爱你的诺诺吧，
[10:37.42]他是一个有正义感又有同情心的好男孩。
[10:43.42]这时，
[10:44.63]一直站在旁边听我们谈话的爸爸似乎有所触动，
[10:49.31]也叹了口气。
[10:52.28]恋爱中的女孩儿总是不可理喻，
[10:55.80]说得对呀。
[10:57.26]这又岂止是你。
[10:58.96]我的女儿卡秋霞不也是一样吗？
[11:07.28]离开东楼大院，
[11:09.27]我忍不住回头张望那酷似凌空展翅巨大飞机的主楼。
[11:15.36]再见了。
[11:17.70]我没有想到，
[11:19.42]这承载着我青春里最有光彩、
[11:22.84]最美妙如歌岁月的巨大飞机，
[11:25.57]会把我半途抛弃。
[11:27.82]会让我。
[11:29.26]如此黯然孤单的离去。
[11:34.40]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坏消息赶快告诉木木。
[11:40.44]我明白，
[11:41.80]这对他无疑是晴天霹雳，
[11:44.74]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11:47.10]但是时间已经这么紧迫，
[11:50.29]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可以用秒来计算，
[11:53.89]绝不能让它蒙在鼓里，
[11:56.62]再坏，
[11:57.55]我们一起扛，
[11:59.44]再苦，
[12:00.25]我们一起扛，
[12:01.93]再艰辛的我们一起走。
[12:08.10]在工大实验场找到了默默，
[12:11.16]还有诺诺。
[12:12.74]他们正坐在实验室外的椅子上，
[12:15.71]等待我送新焊条样品来测试。
[12:19.16]见了我和爸爸，
[12:20.73]二人高兴地站起身来。
[12:23.16]木木迫不及待地说，
[12:25.90]怎么还要教授亲自来送卡秋夏新焊条呢？
[12:29.95]交给我，
[12:30.66]我们马上开始实验，
[12:34.12]没有新焊条，
[12:35.86]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12:39.78]我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12:43.42]什么教授，
[12:45.34]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吗？
[12:48.46]不，
[12:49.40]你们做得很好，
[12:51.05]非常好，
[12:52.07]一切都好，
[12:53.78]只是这件事儿到此为止。
[13:00.11]诺诺想到好的一面，
[13:02.18]立刻兴奋地问，
[13:04.04]就是说，
[13:04.82]我们彻底完成了计划，
[13:06.50]星汉条试制成功了？
[13:09.60]爸爸摇摇头，
[13:12.52]没有还不能算成功，
[13:15.43]当然，
[13:16.21]离成功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13:20.65]那为什么要终止呢？
[13:23.94]木木不解地问后木，
[13:28.54]我下面要说的话非常沉重，
[13:32.26]你一定要坚强。
[13:34.52]今天，
[13:35.76]我接到苏联驻韩领事命令，
[13:38.58]苏联政府决定撤回在中国的所有专家。
[13:42.74]要我和卡丘小一周内随同所有专家撤回国去。
[13:47.98]从现在起。
[13:49.80]我就不能再做任何与中国有关的事情了。
[13:56.28]我注视着默默的表情。
[13:59.16]害怕他突然失控。
[14:02.32]木木两眼直直的看着爸爸，
[14:05.93]好像根本没有听到爸爸说些什么。
[14:10.04]木木，
[14:11.55]我们8月3日就要离开哈尔滨了。
[14:16.48]我带着哭声重复了爸爸的话。
[14:21.18]听了我的话，
[14:22.69]木木好像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14:25.72]他猛地一颤，
[14:27.56]好像被雷电击中，
[14:29.48]浑身一软，
[14:30.80]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14:33.66]双唇嗫嚅，
[14:35.44]只低声重复。
[14:38.14]这一天真的来了。
[14:41.14]这一天真的来了。
[14:45.48]诺诺见状，
[14:47.56]急着追问，
[14:49.33]教授，
[14:50.14]你们真的要走吗？
[14:52.93]真的，
[14:54.07]这是国家命令，
[14:55.72]任何人无法违抗，
[14:58.15]汉条的事只能功亏一篑了。
[15:02.90]什么条不条去他的，
[15:05.67]可就这么生生拆散木木和卡秋霞，
[15:08.22]你忍心吗，
[15:09.06]教授？
[15:12.04]诺朵几乎要疯了，
[15:14.36]大声喊叫起来。
[15:17.00]我们不愿如此，
[15:19.44]可身不由己。
[15:23.43]直到这时，
[15:24.81]默默才从震惊和痛苦的虚脱中苏醒。
[15:29.07]他站起来，
[15:30.54]面对着我，
[15:31.98]深深的注视着我的眼睛。
[15:35.98]喀秋霞，
[15:37.43]你真的要走吗？
[15:40.40]我想和你在一起，
[15:42.30]可办不到啊。
[15:45.02]那么，
[15:46.23]你还爱我么？
[15:48.33]爱，
[15:48.92]爱我只爱你一个，
[15:51.42]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
[15:55.32]那好，
[15:56.74]喀秋想嫁给我吧？
[15:59.59]在妈妈面前，
[16:00.73]我们已经订了婚，
[16:02.53]现在让我们马上结婚，
[16:04.75]正式登记结婚。
[16:06.61]结了婚，
[16:07.42]你就是中国人的妻子，
[16:09.40]可以像我的妈妈柳家一样，
[16:11.38]放弃苏联国籍，
[16:12.73]加入中国籍，
[16:14.11]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中国，
[16:16.84]留在哈尔滨，
[16:18.13]留在我身边。
[16:22.21]爸爸，
[16:23.17]我，
[16:23.80]还有诺诺都被木木这番坚决而又深思熟虑的话惊呆了。
[16:30.13]看来对这不得不面临的困境，
[16:33.01]他是苦思苦想很久很久了。
[16:36.52]喀秋想你愿意不愿意，
[16:39.29]请回答我。
[16:41.06]我愿意。
[16:42.72]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16:45.72]教授，
[16:46.69]您看呢？
[16:49.44]木木的提议似乎太除爸爸意外，
[16:52.87]他很茫然。
[16:54.84]也许值得试试，
[16:58.48]诺诺立马欢呼起来，
[17:00.82]试试试试，
[17:01.72]一定要试试。